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人。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太阳还没开始发力,风是凉的。陈州提前了十分钟到,但他没站门口等,而是在花坛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屁股底下垫了张超市传单,传单上写着鸡蛋三块五一斤限购两斤,翻过来是洗衣粉广告。
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不是想抽。是刚才路过小卖部顺手拿了一包,拆开叼了一根在嘴里,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上辈子他烟瘾挺大,这辈子十八岁的肺还是干净的,叼一下过过干瘾。
花坛里的月季被太阳晒得有点蔫,花瓣边缘发黄卷边。一只花猫从花坛后面钻出来,看了他一眼,走了。
陈老板!!
这声是从五十米外传过来的。陈州抬头,看见沈念念正在过马路。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膝盖以上五公分,白球鞋,头发扎了个侧马尾。手里拎了两个塑料袋,跑起来的时候塑料袋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跑过减速带的时候她的白球鞋踩歪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摔倒,只是手里的塑料袋差点甩出去。她稳住身体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鞋,是低头检查塑料袋里的东西有没有洒出来。
陈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不是九点吗,他说,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沈念念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脸颊上有一层薄汗,碎花裙子的领口被风吹得有点歪。她没顾上整理领口,先把塑料袋举到陈州面前:早饭!食堂周六十点才开门,我昨天提前跟阿姨说好了让她帮我留——留了四个肉包子和两杯豆浆。豆浆已经不热了但是我用两个杯子套在一起装着所以应该还是温的!!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喘了三次,但语速没有降下来过,最后一个字说完才深吸了一口气。
陈州接过塑料袋。豆浆确实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在他指腹上滑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又六点半。
不算早起呀!!沈念念从他手里拿过另一杯豆浆,把吸管戳进去的时候用力过猛,豆浆溅了一滴在手背上。她低头舔掉,抬起头的时候嘴角还有豆浆沫:我平时排练也六点半起。
陈州看着她嘴角的豆浆沫,没说话。
怎么了。沈念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有豆浆。
现在还有吗。
没了。
沈念念笑了,是那种没憋住的、嘴角先往一边翘的笑。她把包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塞到陈州手里:快吃快吃,九点二十开场,走过去要十分钟。
你昨天说九点半。
我昨天记错了!!是九点二十!!
所以你在让我早到的前提下自己也提前了,然后还记错了时间。
沈念念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你就说你来不来吧。
陈州没回答,低头咬包子。猪肉大葱馅,皮有点厚,但是热的。
电影城在学校东门外的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过一个红绿灯和一个天桥。天桥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卖袜子的老头,袜子按颜色排成三排,黑色在最前面,应该是最便宜的。沈念念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被陈州拽走了。
影城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就是一股爆米花的甜味。周六早场几乎没人,卖票的姑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看见有人进来头都没抬。陈州掏了二十四块钱买了两张票,姑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大一新生周六早场来买两张票不太常见。
爆米花在哪。
姑娘指了指旁边的小窗口。
爆米花机前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阿姨,正在往机器里倒玉米粒。看见他们过来,阿姨抬头问了句:大份小份?
沈念念抢在陈州前面说:小份!买一送一!
阿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州,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舀了两勺爆米花装进纸桶里递过来。沈念念接过纸桶的时候烫了一下手指,倒吸一口气把纸桶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又换回左手。
进了影厅才发现整个厅只有六个人。一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情侣,一个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看报纸的大爷,两个坐在第五排吃薯片的女生,还有他们俩——第四排五座和六座。
沈念念说的对,确实是普通座。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是固定的,不能抬起来。她坐在五座,把爆米花放在自己腿上,然后往陈州那边推了推。
电影是一部香港警匪片,讲卧底的。开场十五分钟男主就被发现了,然后被反派绑在椅子上打了五分钟。沈念念看着屏幕里男主满脸是血的样子,爆米花拿在手里忘了往嘴里送。
你怕这个?陈州侧过头问。
不怕,她说,但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就是有点突然。
又看了一会儿,男主被救出来了,追车戏。沈念念的爆米花终于开始往嘴里送了。她把腿上的纸桶往陈州那边又推了推,这次推过了中线,纸桶歪了一下,两颗爆米花掉到了陈州的腿上。她伸手去捡,手指碰到他大腿的时候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不好意思。
你捡。
她犹豫了一秒,伸手把那两颗爆米花捡起来,放回纸桶里。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看电影。
追车戏结束以后男主去找女主角。女主角在茶餐厅里坐着,面前一杯冻柠茶。男主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没有台词。
沈念念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小:陈老板。
你有没有觉得——她停了一下,我们和电影里的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谈恋爱好像很——很正式。会盯着对方看很久。我们好像——她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陈州帮她说完了:我们在谈之前就认识了很久。
对!!沈念念转过头来,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之类的话。她只是又把头转回去,把手伸进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然后分了一半放到陈州手里。
散场是十一点十分。从影城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有点晒了,街上的车和人都比早上多了好几倍。天桥底下那个卖袜子的老头还在,黑色那排少了两双。
沈念念站在天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跟我妈来杭州,也走过一座天桥。桥底下有个卖糖葫芦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个天桥拆了。她说,修地铁。糖葫芦的也没了。
陈州看着她。她的侧马尾被太阳晒得有点松散,几根碎头发翘在耳朵后面。天桥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掀了一下,她用手按住,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穿裙子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中午吃什么。陈州说。
你不是还有包子吗。
那是早饭。
那——沈念念想了一下,食堂今天中午应该有红烧狮子头。阿姨上周说这个月会加。
你连食堂下个月的菜单都知道。
我跟阿姨关系好呀!!
从影城走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第二杯半价。沈念念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慢了半拍。
陈州停下来,推开门进去了。
两杯珍珠奶茶,一杯原味一杯红豆。他出来的时候沈念念站在门口的那棵法国梧桐下面,树影碎在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她接过红豆的那杯。
你刚才看了三秒。
三秒就算想喝?
你平时看什么东西不会超过一秒,除非你犹豫要不要开口。
沈念念被拆穿了也不否认,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里弹上来的时候她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完以后她说:我妈说女孩子不要老是让别人花钱。
一杯奶茶五块钱。
五块钱也是钱。
那你还我。
她把奶茶往身后一藏:不还。
这是陈州第一次看见沈念念耍无赖。她藏奶茶的动作比她说任何话都真实。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剩下的半杯奶茶放在花坛边沿上,从另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这个——是给你的。
陈州接过来。纸袋上印着文一文具,里面是一支钢笔。不是贵的,英雄牌,暗尖,笔身是黑的,笔帽上有一条银色的线。大概二十块钱出头。
怎么想到买这个。
上次你说你堂姐让你签供货协议,沈念念把奶茶重新拿起来,眼睛看着吸管,你没有笔。你跟食堂阿姨借的。
陈州想起来了。上周他在食堂签那份长期供货协议的时候确实没带笔,随手跟打菜的阿姨借了一支圆珠笔。笔芯是红色的,他签完还给阿姨的时候阿姨说小伙子你这字写的跟鸡刨的一样,他说笔的问题,阿姨说。
这些全被沈念念看见了。
你当时在哪个窗口。
三号。我在排队打糖醋排骨。
所以你一边打排骨一边看我签字。
我没有看你签字,她抬起头,我只是刚好在你签字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刚好看了多久。
就——签完。
陈州把钢笔放进口袋里。钢笔的重量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口袋里顶着他大腿的那个点。
下次直接给我。
什么。
下次你要送我东西,直接给。不用等到星期六。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吸管戳了一下杯底的珍珠,声音轻了:那万一不够好怎么办。
钢笔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确实没有笔。
沈念念没有再接这句话。她把剩下的奶茶一口气喝完了,珍珠堵在吸管底部,她使劲吸了两下没吸上来,把杯子摇了两下又吸。这个动作不太好看,但她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也不在乎。
下午陈州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涛正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发呆。手机屏幕亮着,是徐晴的微信对话框,最新一条是林涛发的:今天下午图书馆有位置,你去不去。
往上翻——早上八点半发的,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了,没有回复。
她没回?陈州把钥匙扔桌上。
没有。林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是不是发得太早了。
你昨天发的什么。
昨天她主动约我的。我就回了个。
一个字?
不然呢——我说?
陈州拉过椅子坐下来。刘伟从上铺探下头:你回了一个以后她还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
那你今天又发了图书馆,刘伟想了一下,你是想继续昨天的事。
对啊。她约我去图书馆,我今天说图书馆有位置,不是很正常?
王建国从英语单词本上抬起眼睛:从逻辑上讲,你昨天回的等于结束了那个话题。今天你开启新话题需要给她一个回复的动机。
什么动机。
比如——王建国推了一下眼镜,——你可以在问图书馆之前先说一句别的。比如昨天你借给我的那本微观经济学我看完了
她没有借过我微观经济学。
我只是举例。
林涛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只猫。算了,他说,不回就不回。反正她说过她的生活不只是谈恋爱。
她什么时候说的。刘伟问。
第三次约会。回来的路上。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说好。
陈州和林涛对上目光。林涛先移开了。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被动了。林涛问的是陈州,但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
你追的她,她牵的你的手,陈州说,这不叫被动,这叫节奏不一样。她在跑你在跟。你唯一的问题是跟的时候老回头看教练席。
我没谈过恋爱。
谁不是。
林涛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爸说找媳妇要找个懂事的。徐晴很懂事。
所以你怕她太懂事。
我怕她觉得我不懂事。
手机震了。林涛翻身的动作比军训紧急集合还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的流量提醒。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这次没有翻身,就那么仰躺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涛没有动。
不看了?刘伟说。
又是。
万一是呢。
林涛躺了大概五秒,拿起手机。这次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一种松开了绷着的表情。
回了。
说什么。
她说——林涛清了清嗓子,念出来:上午在帮我爸搬货,手机没带。下午可以,三点半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一个卡座
刘伟吹了一声口哨。很轻的,气流从牙齿缝里钻过去的那种。
她说你什么没有。陈州问。
没有。
那就是没事。
王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念出来:十月七日,林涛确认会使用前置铺垫法进行下一次微信交流。
你把那句话给我删了。
已经记下了。
林涛从床上爬起来翻衣柜。翻了两件t恤一件衬衫,最后挑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没有上次那件蓝色条纹的那么正式,但也不是随便套的。他对着宿舍门背面那面十块钱的全身镜检查了三遍,把卫衣的帽子翻出来又塞回去,来回两次,最后选择了塞回去。
出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过来对陈州说:你们今天的电影怎么样。
还行。
什么片子。
警匪片。卧底的。
好看吗。
爆米花不错。
林涛点了点头,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节奏比平时快,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明显慢下来了——应该是开始发消息。
刘伟从床头拿了瓶水喝了一口,说:今天周六。沈念念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下午有排练。
早上是约会。
你怎么知道。
你桌子上有电影票存根。两张,挨着的。刘伟把水瓶放回床头,往下躺了躺,你放存根的位置和放钢笔的位置隔了十厘米。钢笔是新的。她送的。
陈州看了他一眼。
钢笔盒子上印着文一文具,刘伟说,校门外西边那家。那家店的钢笔最便宜的八块,最贵的二十五块三。你手里那支英雄的,利润大概四块五,和你收纳架的利润一模一样。
你这脑子不去干刑侦浪费了。
我在部队干的就是这个。刘伟说,连部文书。
晚上九点,宿舍三个人——林涛还没回来。
陈州洗完澡坐在电脑前面,淘宝后台今天的数字不算高,周六物流慢,只出了八单,但陈秀兰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说深灰色的货补上了,明天可以上架。支付宝稳定在八千六。比前世这个时间点早了差不多三周。
他打开陈秀兰下午发来的那个文件夹。里面又多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陈远山二。
内容是陈秀兰托人查到的补充资料,只有一页半,word排版都没调,字体是宋体五号。核心就三条——陈远山在深城有一个长期合作的律师团队,专门处理财产信托;他名下五家公司里有三家用了同一个监事人,叫周敏芝,履历显示1990年至1994年在徐淮一家妇幼保健院做行政;远山集团去年以公益名义在杭州下沙高教园附近买了一块地,说是要建教师公寓,但至今没有动工。
周敏芝。
陈州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他认识。不是这辈子认识的。上辈子他妈有一次喝多了,翻出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他妈旁边站了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笑得很灿烂,嘴角有一颗痣。他妈指着照片说:你周姨,以前跟妈一个科室的,后来去了南方,嫁给了一个做大生意的,再也没回来过。
然后就哭了。
陈州把电脑关了。关机的那个瞬间屏幕暗下来,他在黑色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鼠标上的手指节发白。
晚上十点半林涛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飘着走,也没有解三分钟鞋带。他正常地进来,正常地脱鞋,正常地把卫衣挂在床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机。
怎么样。刘伟从上铺探头。
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挺好的。林涛看着手机屏幕上徐晴刚发来的到宿舍了跟我说一声,打了两个字,发出去。然后又打了两个字,停了一下,加了一个很开心,发出去。
过了十几秒,徐晴回了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标点符号打的那种——冒号右括号。
林涛把手机屏幕压在自己胸口上,仰面躺下去。
她说她小时候在山里帮她爸种茶,手被锄头割过一次,缝了七针,林涛说,今天才跟我说。认识她这么久,今天才说。
说明她开始信你了。陈州说。
林涛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说话,是一种很轻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她说下次带我去她家茶园看看。在信阳。
什么时候。
没说。但是说。
刘伟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说了句:下次有时间靠谱。
王建国打开备忘录。林涛闭着眼睛说:不许记。
我不记。
你上次也说不记。
我是说我不记你让我删的那句
——那你记什么。
王建国打字速度不快,一个一个拼音敲的,敲完以后念出来:十月七日,林涛确认徐晴已经信任他。信任的标志:告知手伤。
林涛没有说删。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暗着,又放回去。这次放回去以后他闭着眼睛,嘴是往上翘的。
陈州的手机也亮了。沈念念发了六条消息,按时间顺序:
第一条:排练完了!!脚好痛!!!
第二条:今天练了一个新动作,转圈的那种,我被转晕了三次。
第三条:教练说我转圈的时候像陀螺。
第四条:陈老板你今天开心吗。
第五条:我挺开心的。
第六条是一只兔子表情包——耳朵一抖一抖的。
陈州打字:脚痛就泡一下。
泡了!!现在在泡。
开心。
你问我开心吗。开心。
沈念念发了一个趴在枕头上睁着大眼睛的兔子。然后过了大概两分钟,又发了一条:陈老板,下次我们不看警匪片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看爆米花。
我在看你。
骗人!!
你被卧底挨打吓到的时候忘了嚼爆米花,嘴巴张着。我数了,那张嘴的动作保持了大概四秒。然后你发现自己在发呆,赶紧嚼了两下。
沈念念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州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消息来了:你不要老是观察我。
是你先观察我的。食堂签字那次。
那不一样!!我观察你是——她打到这里停顿了,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句完全不一样的话:因为好看。签字的时候手好看。
陈州看着这行字。刘伟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探头,但说了一句:你又在笑了。
我没笑。
你的手机屏幕角度在你笑的时候会往上移三度。因为你的嘴角顶到了手机壳。
陈州把手机屏幕往下压了五度。
沈念念又发了一条:周末你干嘛——哦不对,周末已经过了。那你周一干嘛。
上课。你呢。
我周一也上课。但是周二下午没有课。
周二下午干嘛。
不知道。
陈州打字:周二下午来看我上课。
什么课。
微观经济学。
会不会很无聊。
沈念念发了一个兔子比oK的表情。
宿舍灯关了。刘伟开始打呼噜,王建国的台灯还亮着,他在复习明天的高数预习。林涛已经在梦里嘟囔了两次,一次是,一次是,两次都没有说完。
陈州闭着眼睛,脑子里先是陈秀兰发来的那个文档——周敏芝、1994年、下沙那块地——然后这些东西被另一件事压过去了:今天电影院里沈念念捡爆米花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大腿,她缩回去的速度和后面假装没事的速度一样快。
十二块的电影票。
二十四块的两杯奶茶。
一支不超过三十块的钢笔。
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一天的利润。
但陈州觉得这一天比支付宝破了八千的那天值。
十月七日,周六。电影城早场一共六个人,有一个卖袜子的大爷在天桥底下,食堂阿姨周日不上班,林涛学会了发前置信息,王建国又多记了一条备忘录。
下周开始正式上课,下周沈念念要来看他上微观经济学。
陈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路灯还是老样子。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