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比周四安静一点。宿舍里四个人有三个在赖床,只有王建国照常六点半起来背英语单词,单词本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陈州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沈念念六点四十七分发的,第一条是一张照片——食堂刚出锅的小笼包,蒸笼还冒着白汽——第二条是文字:陈老板起床了没!!今天的包子是鲜肉的!!阿姨说这批肉是早上四点半送来的!!
陈州侧躺着,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用一只手打字: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二十!!
你不困?
困呀,但是昨天睡得好。
为什么睡得好。
沈念念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因为有人欠我的红烧鱼鱼肚子终于还了呀。
陈州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王建国从单词本上抬起眼睛,隔着过道看了他一眼。陈州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边。
你笑什么。王建国说。
我没笑。
你刚才笑了零点五秒,我数了。
陈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二十秒后又睁开,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中午找你。
上午第二节是高数,讲导数的定义。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和一条切线,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让教室前两排的人不自觉地往后缩。陈州坐在靠窗第四排,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然后那个位子被人拉开了。
顾苗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花香型的,是那种婴儿用的无香系列,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点。
这儿有人?她问。
没有。
顾苗把课本翻开,翻到上次讲到的那一页。她的笔记本上写了半页的极限公式,字很小但很整齐,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注意分母不能为零。
老师讲到导数的几何意义的时候,顾苗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昨天跟沈念念一起吃的午饭?
红烧鱼好吃吗。
还行。
顾苗点点头,转回去看黑板。她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点,然后是切线,切线的斜率她算了三遍才写下来。
过了大约有一个例题的时间,她又开口了,这次没有侧过头,眼睛还是看着黑板:她发朋友圈了。
什么朋友圈。
就你们食堂那张桌子,顾苗的笔停了一下,配了一句今天食堂的鱼特别好吃。下面好多人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州没说话。
她没回。
老师转过身来,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让大家自己算。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开草稿本的声音,有人在借铅笔,有人在问旁边的人x0是多少。
顾苗写了两行又停下来,说:她挺会保护你的。
陈州转过头看着她,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头发别在耳后,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耳钉,银色的,不是新款,应该戴了很久。
你说什么。陈州说。
我说,她发朋友圈说鱼好吃但没有提到你,顾苗抬起头来,刚好对上他的视线,她没有躲,说明她知道你可能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或者她不想让某些人知道。
说到某些人的时候她的语调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草稿纸边上轻轻折了一下。
陈州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转过来说: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是你们班的学习委员,顾苗把那页草稿纸翻过去,新的空白页上重新开始解题,观察别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陈州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你不是学习委员。
顾苗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那就当我多管闲事。
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巡视,经过他们这排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陈州的草稿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老师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
陈州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导数公式,然后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又划掉。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上白线被踩得发灰。桂花的味道已经几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淡的草香,是被割草机打碎了的秋天。
十一点四十下课,陈州把课本和笔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顾苗已经在和他的前一排女生讨论作业了。她看了他一眼,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不到,然后把目光转回对方的草稿纸,指着其中一个步骤说你这里符号写反了。
食堂里人还不多。十一点四十是下课但还没到午高峰的时间段,打菜的窗口前面只排了三四个人,红烧鱼的窗口还没有开——周四才供。
沈念念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系了一根粉色头绳。桌上放了两个空盘子和两双筷子,钥匙串上的兔子耳朵还是洗得有点褪色。
今天没红烧鱼,陈州在她对面坐下,你白来这么早。
我又不是只吃红烧鱼!!!沈念念把菜单推过来——她竟然用一张纸巾写了一份今天的推荐菜:糖醋里脊、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排队的时候呀,我问阿姨今天什么菜最好吃,她每样给我尝了一口。
所以你早饭吃了包子,然后在食堂等了一个小时,中间还帮我把午饭试吃了一遍。
沈念念托着下巴,没有否认。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色,粉底没遮住,是那种熬夜排练留下的痕迹。但她看着陈州的样子是很开心的,不是大笑的那种开心,是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稳稳的光。
你几点睡的。陈州问。
十二点多。练舞练晚了。
那你还六点二十起来。
因为想早一点——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低下头去把那份手写菜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陈州面前的筷子盒里。后半句话含在嘴里变成了很轻的几个字:——看到你回我消息。
陈州看着那团被塞进筷子盒的纸巾。他伸手把纸巾从筷子盒里拿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上面歪歪扭扭的推荐菜。然后在糖醋里脊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把纸巾推回给沈念念。
下次不用试吃,你说好吃我就信。
沈念念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抬头说:那万一我骗你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谎的时候会把眼睛往上看,但你看我的时候从来只看我的脸。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两只手臂中间,耳根红了。过了大概五秒,声音从手臂中间闷闷地传出来:你不要忽然说这种话。
不是忽然,是观察了很久。
更不行了!!!
打菜的地方开始排队了。沈念念从座位上弹起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马尾在后面一甩一甩。她跑到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州,脸上的红还没退,但眼睛里那层光更亮了。
下午第二节没课。陈州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整理淘宝后台。
收纳架上了新颜色以后销量稳下来了,每天稳定二十单左右。陈秀兰昨天说工厂那边问要不要加量,他还没回。支付宝余额破八千了,比前世这个时间点多了一个月。
手机响了。陈秀兰。
他接起来,站起来走到图书馆外面的走廊上。走廊很长,一头连着楼梯间,另一头通向自习室的侧门。这个时间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金色。
查到了。陈秀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陈州了解她——她说这两个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陈远山,远山集团董事长,五十一岁,总部在深城。主要业务化妆品和地产,去年刚进入教育慈善领域。他前年在深城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去年给三个大学捐了楼。
还有呢。
陈秀兰停了一下。走廊尽头楼梯间有人走下来,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消失。
他二十五年没回过老家。户籍档案上配偶一栏是空的,子女一栏也是空的,但有公开报道说他一直独居。他的助理对外说他从未结过婚。
你怎么知道的。
县里开杂货铺的王姨,陈秀兰说,她外甥在深城远山集团干过,说他们老板每年八月都会让人往徐淮寄一笔钱,收款人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和你妈的社保号,但钱从来没有寄出去过。因为你们搬了地址。
走廊里的金色阳光已经移到了墙壁上。陈州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篮球场里几个男生在打三对三。有个人被盖帽了,球滚到场边停在一个女生的脚前面,她帮忙捡起来丢回去。
多少钱。
头几年是一千,后来涨到两千、五千,去年是一万。二十五年来一共寄了十七次,每次都被退回。
十七次。二十五年。陈州在心里算了一下——平均一年半一次。
他公司那边有人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吗。
应该没有。他那个助理说,老板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只跟财务吩咐每年八月按时汇款。还有一个,陈秀兰顿了一下,据王姨的外甥说,远山集团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八月十五前后,董事长会从所有应酬里消失三天。没人知道他去哪。
八月十五。陈州记得那个日期。不是中秋节——那是他母亲在跟别人说起父亲的时候唯一提过的他走的那个八月。
所以是他。陈州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陈秀兰的声音降了一格: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答应过我,查出来先跟我商量。
我在跟你商量。
不知道不叫商量。
陈州没有回答。篮球场上刚才那个帮忙捡球的女生已经走了,场上变成了四对四,跑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你妈那边我去说,还是你去。陈秀兰说。
我去。
什么时候。
等她先问。她如果不问,就说明她现在不想知道。
陈秀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是那种很短的、从鼻子出来的气流。她说:你比你爸像你妈多了。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挂了电话,陈州在走廊上又站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打开和沈念念的对话框,看到她今天中午分段发了七八条消息——排练休息的时候发一条,被老师叫去讨论动作的时候发一条,回来又发一条,每条的话题都不一样但每条都是以陈老板!!!开头。
他没有打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兜里。
回到图书馆座位上,对面坐了一个人。
顾苗正低头看一本《微观经济学》,封面是绿色的,和她上次那件薄毛衣一样。她的座位朝西,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逆光把她的头发打成了浅棕色。
陈州在她对面坐下,她头也没抬:你今天下午没课。
你怎么知道。
我是学——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嘴角动了一下,就当我是多管闲事。
陈州看了看她的那本绿皮书,又看了看自己桌上的淘宝后台页面。两个人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看谁,但谁也没有站起来走。
过了很久——大概是顾苗把那页微观经济学翻了五遍都没翻过去的时间——她合上书,推了回去。
我不是故意来蹭你的桌子的,她说,这个位置我从开学就一直坐。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周我来的时候桌上的铅笔印和你今天放铅笔的位置一模一样。
顾苗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把那本绿皮书抱在胸前,站起来,往外面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她哪天迎新晚会。
下周五。
你去不去。
顾苗点了点头,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门重新合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二楼阅览室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
傍晚六点,操场跑道。
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东北角最有意思——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天,光脚踩上去不会烫但能感觉到余温。草坪里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东南角有个足球架没有网,球门的白漆掉了一块。
沈念念换了条牛仔裤和一件格纹衬衫,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马尾。她说排练完了可以陪陈州走两圈,但实际上走了不到一圈她就停下来了——因为她发现陈州的鞋带松了。
你别动。她蹲下去帮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了双蝴蝶结。
你系鞋带的方式还挺别致。
我妈教的,她说双蝴蝶结不容易散。
你妈教你的东西还挺多——上回是排骨,这回是鞋带。
沈念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渣。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白t恤被光穿透了边缘,整个人像被描了一圈金线。
陈老板,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中午回我消息的时候每一条都回了,但是你平时不会每条都回。平时你会挑其中的一条,把剩下的一起回答。今天你是逐条回的。
陈州看着她。她站在跑道和草坪的交界处,脚底下踩了一半塑胶一半草。
这也能看出来。
我排练休息的时候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她顿了一下,——看手机。
看你室友的朋友圈不好吗。
不好,她别过脸,声音轻下来,我只想看你的。
跑道上有人从他们旁边跑过去,带起来一阵风。沈念念的被放下来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几根,有一根粘在了她的嘴角。陈州伸手帮她拨开,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暖,被晒过的温度还没有散。
你怎么了。沈念念没有躲他的手,只是看着他。
今天接了一个电话。
陈秀兰。
你堂姐。沈念念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只在陈州嘴里听过一次,是上次他说我堂姐帮我发货。
她帮我查了一个人。陈州把话停在这里,看着操场尽头最后一抹正在往下沉的夕阳。
沈念念没有追问。她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她自己选的——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排练完还没洗干净的汗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远到她不会让他觉得被压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末你干嘛。
陈州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正低头用脚尖在塑胶地面上画一个看不见的圆圈。
没什么安排。他说。
那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学校门口有家影城,周六十点有早场,很便宜,十二块一个人。
什么片子。
不知道,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点狡黠,但早场的爆米花买一送一。
所以你其实是想吃爆米花。
不是,她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把她和他的距离缩小到刚好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反光,我是想和你一起吃爆米花。
陈州看着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操场四周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来,先是东边的那盏,然后是西边的,亮到他们头顶这盏还有大概三十秒。
周六几点。
九点半校门口见?
路灯亮了。沈念念的脸被光照得很清楚——她在笑,不是六点二十发包子照片时候那种欢快的笑,也不是被他拆穿时候那种惊慌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像她知道了一个秘密然后把它藏进了口袋。
晚上十点,宿舍。
林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头发是乱的,白色卫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在踩云。他进来以后一个字没说,坐到床边脱鞋,脱了三分钟还没脱下来——因为他在解鞋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刘伟从床上探下头:你今天又被谈了?
林涛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光:她今天下课后主动牵我的手。
在哪儿。
图书馆门口。她说她手套丢了。
现在才十月。
我知道,林涛终于把第二只鞋脱了下来,整个人仰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但她说她手冷。
王建国合上英语单词本,扶了一下眼镜:根据物理学原理,人对温度的主观感知百分之七十受到心理因素影响——换句话说,她的意思不是她的手真的冷。
我知道!!!林涛把枕头盖在脸上,我就是在想她到底什么意思。
陈州从电脑前面转过来:她把手给你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我大概——林涛把枕头拿下来,——笑了吧。
那就行了。她的意思就是她想看你笑。
林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枕头重新盖回脸上,声音从枕头下面闷闷地传出来:我被这个人拿捏了。
你两个月前就被拿捏了,刘伟说,你只是今天才承认。
王建国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刘伟探头看了一眼:你记什么。
十月六日,林涛正式承认被徐晴拿捏。王建国念出来。
删了!!!
已经保存了。
宿舍里笑声还没落地的时候陈州的手机响了。是沈念念发来的——一张电影票的截图,选座页面上两个座位紧挨着,第四排中间。配文:
陈老板!!!座位选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陈州点开图片看了一眼。四排五座和四排六座。
他打字:你选的是情侣座?
不不不不不不是!!!普通的!!!就是刚好挨在一起!!!
你确定。
真的就是普通的!!!你看价钱——十二块一张!!!情侣座要三十块的!!!
那你本来想选情侣座。陈州说。
沈念念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发过来一串省略号,和一个很小很小的表情——脸藏在枕头后面的兔子。
我想。但是我不想你觉得我刚谈恋爱就——就是——
就什么。
就是想占你便宜。
陈州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打字:沈念念。
你周六可以早点来。
多早。
比九点半早。
那——九点?
可以。
沈念念没有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兔子从洞里探出半个头,耳朵竖在屏幕边缘。
陈州关掉对话框,退回桌面。淘宝后台今天出了二十四单,收纳架深灰色断货了需要补。桌面上还有陈秀兰下午发来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百度百科截图,关键词是远山集团陈远山。
他没有打开。他把电脑关了,拉上窗帘,关了灯。宿舍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
林涛已经睡着了。王建国的台灯还亮着,他在写明天的安排——周六上午整理高数笔记,下午去图书馆看经济法。刘伟还没呼噜,翻了个身,对着黑暗说了句:老陈。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关电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累了。
刘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的事不用急。他已经等了二十五年,你等几天不欠他。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陈州说: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打完电话回来以后就一直在看一个叫远山集团的百度百科,文件夹的名字是你堂姐发的,你自己没有关掉。
陈州没说话。王建国的台灯灭了一秒又重新亮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开关。
睡吧。陈州说。
宿舍安静下来。过了大约五分钟,刘伟开始打呼噜。王建国台灯的光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晃了一下然后灭掉。林涛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两个字,听不清,但很像是她的手。
陈州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陈远山、十七次被退回的汇款单、一双被他指节碰到过的脸颊。最后停在一张电影票上,第四排,十二块。
周六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