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谢了一半,落在水泥路面上被踩成了褐色的斑点。十月的杭州天亮得比九月晚了十来分钟,六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林涛从上铺探下头来的时候头发翘成了鸡冠,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他昨晚回来得晚,刘伟给他留了门,王建国给他留了灯,陈州给他留了一句活着就行。
几点回来的。刘伟在叠被子,叠得比他军训时候还整齐。
十点半。林涛从床上爬下来,踩到自己拖鞋的时候没站稳晃了一下。
她送你回来的?
我送她。
那你走路怎么是飘的。
林涛站在地上想了想,说:可能是魂还没回来。
王建国从上铺放下手里的英语单词本,扶了扶眼镜:根据我昨天的观察,你出去的时候穿的是蓝色条纹衫,回来的时候穿的是蓝色条纹衫,但扣子扣错了——第二颗扣到了第三个孔里。说明你脱过外套。
我没脱外套。
那扣子是谁扣的。
林涛沉默了两秒:
刘伟正在收晾衣架上的毛巾,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来。王建国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陈州刚刷完牙把牙刷塞回漱口杯,杯子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帮你扣扣子,陈州推开阳台门进来,冷空气跟着涌进宿舍,他看了一眼林涛的表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你不是飘的,你是还没落地。
你们能不能别这样,林涛说,我只是谈个恋爱。
你这不是谈恋爱,刘伟把毛巾叠好放进盆里,你是被谈。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在三号教学楼四楼。楼道里全是赶课的学生,有人端着豆浆边走边喝,有人把包子塞在口袋里鼓出一个油印。陈州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碰到了顾苗。
她抱着一本大部头的精读课本,封面是深绿色的,和她的薄毛衣同一个色系。
顾苗说。
昨天的高数笔记你抄了没,极限定义那页我好像漏了两行。
我没记笔记。
顾苗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过来,那你复习的时候——
我看书。
顾苗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沈念念今天中午有红烧鱼。
陈州停了一下。
她发的朋友圈,顾苗的声音很平淡,发了两张图,一张是食堂的菜单黑板,一张是她的课表截图——周四上午只有两节。
她没有看陈州的表情,抱着那本绿皮课本走进了教室。陈州在门口站了两秒,跟了进去。
同一时间,杭州另一所大学。
陆雪见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两排法国梧桐,叶子正在变黄。她翻着面前的传播学概论,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qq头像也是灰的。
雪见你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麻辣烫。旁边的室友探过身子,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
不去。
你怎么了,从昨天回来就不说话。
陆雪见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窗外有一片梧桐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
我把话说清楚了。她说。
什么话。
跟他说再见了。
室友愣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了:你不是说——
我本来想说很多,陆雪见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在去的路上想了好几种可能。他会不会骗我,他会不会跟我说只是暂时分开,他会不会说你先回去我想想。我都想好了怎么回答。
那他怎么说的。
三个都是真的
室友没听懂,等着她解释。
陆雪见没有解释。她把那页翻过去的书又翻回来,才发现前面那页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哭了?
哭过了。
那你还——
不找了,陆雪见把书合上,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标题,她的睫毛在上午的光线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追了好多年,追得够久了。他不欠我了,我也不欠他了。
室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陆雪见说,人嘛,总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睛还在泛红。窗外又落下来一片梧桐叶,落在教室的窗台上,这一次没有被风卷走。
上午十点四十,陈州走出英语教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念念发了条消息:你下课了没!!!!!
五个感叹号。
刚下。
快来!!红烧鱼的队伍排到食堂门口了!!我占了位置!!!
陈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十一月的桂花已经谢了一半,但空气里还是有一点点甜味,若有若无地挂在风里。
他打字:几分钟到。
发完往食堂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新贴的红色横幅——不太像学校的风格,那种红太亮了,是庆典用的暗红烫金字。他没有停下来看,但走过两步还是退回来了。
是一张感谢信。感谢某某集团董事长向学校捐赠两栋教学楼和一栋实验楼,落款处签着校长的名字。捐赠人一栏写着三个字:陈远山。
陈州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
不是常见名字。他父亲就叫陈远山。二十五年前从老家走的,说去南方做生意,后来先后寄过三封信,再后来就没有了。陈州对他父亲的记忆很淡——不是刻意遗忘的,是真的淡。只有一张泛黄的结婚照,上面那个穿着西装打着红领带的年轻人,脸型和自己有点像。
陈老板!!!你站那干嘛呀!!再不排队红烧鱼就没了!!!
沈念念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过来。她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马尾,因为站得高所以整个人拢在上午的阳光里。
陈州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朝她走过去。
你刚才在看什么。沈念念等他走到跟前,从他肩膀上方往后看,公告栏前面人太多早就挡住了。
没什么,认错人了。陈州说。
认错谁。
不认识的人。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她伸手把他往食堂里拉:走走走走走——
食堂里确实在排队,红烧鱼的窗口前面弯了三折。沈念念占了靠窗的四人桌,桌上放了一包纸巾和一串钥匙用来占座——钥匙串上挂着一个粉色的毛绒兔子,耳朵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
你占座的方式还挺别致。陈州看着那只兔子。
没办法啊!!我室友的课本全被借走了——今天开学第一天正式上课你懂的!!沈念念说,你先坐着我去排队,你要几条鱼。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跑得快!!
她说完就跑过去了,马尾在鹅黄色的卫衣后面一甩一甩。陈州坐在位子上,看着她在排队的人群里左挤右挤,踮着脚往前看还剩多少条鱼。排了大约十分钟轮到她,她端着两个盘子回来,盘子里各有一条红烧鱼、一份炒青菜和两勺米饭。
我帮你多要了半勺卤汁,她把盘子放到陈州面前,大师傅认识我,我说我朋友今天生日——
我生日不是今天。
我知道啊,但不说生日他不给多浇卤汁呀!!!沈念念坐下来,拿筷子把鱼肚子上的肉先挑出来,然后推到陈州那边。
你干嘛。
鱼肚子没刺,她说,你吃。我吃鱼背,鱼背有刺但我吐刺快。
陈州看着那块被挑出来的白鱼肉,筷子停在半空,然后真的没动。
你不喜欢吃鱼?沈念念问。
喜欢。
那你怎么不吃。
陈州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上次有人给我留排骨,这次有人给我挑鱼肉。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惯坏的。
沈念念咬着筷子尖,眼睛弯了一下:那你以后还我啊,等你习惯了就换成你给我挑。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挑。
不行,她摇头,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想清楚。
这句话她上次在食堂也说过,让陈州先别急着说任何话,等确认了自己真的想要什么再说。这一次她没有重复,只是低下头去对付自己盘子里那条鱼的鱼背,筷子在鱼刺中间小心地拨来拨去。
我昨天想清楚了。陈州说。
沈念念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想清楚什么。
你现在是真的在吐刺还是在装。
沈念念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根小鱼刺,表情介于被拆穿和装无辜之间:我真的在吐刺。
吐完再说。
她把鱼刺放到盘子边上,喝了口水,然后看着陈州。
你现在可以说了。
周围很吵,食堂里全是排队的学生,有人在喊土豆丝别放辣椒,有人端着盘子找座位,有人把汤洒在过道里惹来一声尖叫。但沈念念在看他的时候,食堂的噪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欠别人的答案还了,陈州说,现在没有欠任何人的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等。
因为你不欠别人不代表你就欠我,沈念念把筷子放在盘子边上,她的手指上有刚才被鱼刺扎到的红印,你上次跟陆雪见说完那些话,当时就跟我说现在没有了——但那时候你可能只是刚说完一堆话所以想找个人接住你。
你觉得我是因为刚说完所以想找安慰?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下来,但我不能是安慰。
陈州看着她。排队买红烧鱼的队伍已经从窗口折到了门口,有人端着空盘子从旁边走过去,看了一眼他们桌上还没动的那条鱼。
我早上收到我妈寄的东西,沈念念忽然换了个话题,一箱子花生酥,她说国庆我没回家就寄过来了。我分了一半给我室友,留了一半——你要不要。
你妈知道有我的份?
不知道,她说,我跟她说我室友喜欢吃。
她起身去拿的时候陈州说等一下。她停下来。
我说认真的,陈州说,不是因为刚跟谁说完了话,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会被惯坏所以要提前还你,更不是因为前几次你来找我所以我觉得欠你什么。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把鱼肚子推过来的时候没有想让我知道。
沈念念的筷子在盘子里顿了两秒。周围还是很吵,有人从她身后挤过去擦到了她的椅背。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被食堂的噪声盖掉了一半。
陈州侧过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来,脸有点红但不是害羞,是那种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泄出一点,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上次让我等,这次又不让我等了。
那你是希望我等还是不等。
不等,她说得很干脆,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但你要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不是因为不欠谁才来找我的。
记住了。
那你现在谈不谈恋爱。
沈念念的筷子终于重新动起来,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盘子里那条鱼的鱼头:那你以后红烧鱼的鱼肚子归我。
成交。
中午一点,宿舍。
林涛站在镜子前面在拨弄自己的头发——用了啫喱水但是抹多了,有一撮粘在额头上掰不开。刘伟躺在床上午睡,被啫喱水的味道呛醒,翻了个身把枕巾盖在脸上。
王建国坐在桌前用电脑查东西。他查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推了一下眼镜:捐赠人是陈远山,远山集团董事长,主要业务在化妆品和地产,总部深城。网上能搜到的照片不多,最近一条新闻是上个月参加深城商会的活动。
你查他干嘛。刘伟把枕巾从脸上扒下来。
今天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陈州在那里站了很久,王建国说,如果一个人在一个名字前面站了超过八秒,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认识这个人,或者这个名字对自己有意义。
刘伟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对面正在电脑前整理淘宝后台的陈州:你认识?
不认识。陈州没抬头。
和你一个姓。
同姓的人很多。
林涛终于把那撮头发掰开了,转过身来:你爸叫什么。
陈州的键盘声音停了。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风扇在头顶转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走了很多年了,陈州说,应该不是他。
万一就是呢。林涛说。
陈州没回答。他重新开始打字,键盘的声音恢复了一样的节奏,但刘伟注意到他打了三个字删了两个。
你妈知道吗。刘伟说。
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等我先弄清楚。
王建国把电脑屏幕转到陈州的方向。上面是一张模糊的新闻图片,一个中年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在剪彩,脸被闪光灯打得发白,只能看清轮廓——和一般的发福中年人没什么区别。
陈州看了约三秒,把屏幕转回去:不像。
傍晚的时候陈州在阳台给陈秀兰打了电话。阳台外面是水杉树和已经谢了一半的桂花树,路灯刚亮起来,光线从树叶中间漏出去一块一块地掉在草地里。
收纳架今天出了多少。
十八单,陈秀兰在电话那头翻着记录,老王那边催补货了,说仓库里的深蓝色和白色快没了,问你新颜色什么时候定。
深灰和浅绿,明天定。你让老王先发库存,别停链接。
知道了。还有,陈秀兰顿了一下,你妈让我问你,国庆真不回来?
不回了,刚开学事情多。
你自己跟她说——她每次问我你回不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你就说下次有空。
陈秀兰沉默了两秒:上次你也这么说。
陈州拿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上白线被踩得发灰,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十月了。
秀兰姐,你帮我查个人。
陈远山。远山集团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陈秀兰的声音降了一格:你在哪看到的。
学校公告栏,他给学校捐了楼。
陈秀兰没有立刻说话。陈州能听见她那边工厂的背景音,机器在运转,有人在喊四号台注意一下。过了一阵子,陈秀兰说:你让我查他,是问我他是不是那个——
你妈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先别让她知道,陈秀兰说,我帮你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出来是什么结果,你先跟我商量,不要自己去找他。
陈州看着那排水杉树。树顶上最后一点暮光正在消失,路灯的光变得格外明显,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黄色的椭圆。
挂了电话,陈州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王建国从宿舍里探出半个身子:林涛今晚又出去,这次穿了件白色——
我知道。
你不去吃饭。
等会儿。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念念发了两条消息:一张花生酥的照片(塑料袋包着的,看得出来她自己拿保鲜膜重新封了一遍),和一句话:明天给你带!!!顺便检查你今天中午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陈州打字:什么话。
就——那个——就是——你懂的!!!
我不懂。
就是——你说的那句话!!!
那你明天想怎么检查。
明天再说!!反正你先把你明天的午饭时间留出来!!
陈州看着屏幕里那三个感叹号。今天晚上沈念念没有发长消息,没有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没有跟他说排练很累——她只问了他还算不算数。一个女孩在确认一段关系开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不需要再确认了。
他打字:留了。
发完把手机放进兜里,推开阳台门回了宿舍。林涛正在系鞋带,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啫喱水的味道散了,头发看起来正常了。
今天去哪。陈州问。
图书馆。
你上次约会穿这个颜色她说好看?
不是,白色是她喜欢的颜色——上次那件蓝的不是她自己给我挑的,是她刚好看到我穿就觉得顺眼。这次我自己买了一件她可能喜欢的。林涛直起腰,原地转了一圈,怎么样?
刘伟从床上翻了个白眼,把枕巾重新盖到脸上。王建国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陈州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淘宝后台。昨天收纳架二十八单,今天已经过了中午就到了十五单。支付宝余额稳步往八千走。
窗外路灯亮着,水杉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桂花谢了一半,但剩下的另一半还在开花,晚上经过的人如果不抬头,会以为那是路灯反射在叶子上的光。
十月五日,军训结束的第三天,正式上课的第二天。
排队买红烧鱼的人已经从窗口排到了门口,有人端着空盘子走错了方向,被后面的人吆喝着折回去。队伍里有人踮脚往前看还剩多少鱼,有人抱怨排了二十分钟还没到自己,有人把饭卡咬在嘴里腾出手来回消息。
沈念念排在队伍中间,鹅黄色的卫衣被挤歪了一点。她踮着脚往前看,眼睛被食堂的白炽灯照得很亮。
陈州从宿舍楼门口往食堂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晚风把那封暗红烫金的感谢信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上面的三个字被路灯照得有些反光。
他看了约三秒,继续往前走。
食堂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很大的方形。推开门的瞬间,热气和菜香一起涌出来,音乐社团在食堂角落里调试话筒,有人拿吉他拨了一声弦,发出一声很长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