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排骨只在周三供应。陈州不知道这件事,但沈念念知道。
她把托盘推到陈州面前的时候排骨还在冒热气,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被她用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米饭的左边——米饭是新打的,压得很实,一看就是食堂阿姨今天心情不错。
你哪来的。陈州看着那盘排骨。
我跟阿姨说我们连队拿了优秀连队!!她就多给我打了两勺!!!沈念念坐在对面,把自己的托盘拉过来。她的菜是番茄炒蛋和炒青菜,没有排骨。
你的呢。
我减肥。
陈州看着她。
我骗你的,我不减肥,沈念念笑了,但是排骨只有一份,你军训累,你吃。
陈州把托盘推回去一点:一人一半。
不用——
一人一半。
沈念念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筷子从他盘子里夹了三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她放的时候很小心,汤汁滴在番茄炒蛋上面,把黄色的蛋染了一小块酱色。
三块够了。
四块。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说三块就三块。她又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块算试吃,不算。
陈州没说话。他低头吃了一口饭。糖醋的味道偏甜,食堂的做法——排骨先炸过再裹酱,外面有一层薄薄的脆壳,咬开里面是热的。
操场上最后一批教官的卡车引擎声从远处传过来。玻璃门隔掉了大部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低频震动。沈念念往窗外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发现陈州在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从吃饭开始就一直在看我。
有吗。
沈念念用筷子戳了一下米饭,在操场的时候也在看,推开食堂门的时候也在看,刚才也在看。是不是我脸上有米粒。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陈州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你的排骨。
沈念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她把筷子放下,认真地抬起头。
陈老板,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陈州放下筷子。
食堂里人不多了——结训典礼之后大部分学生都跑出去吃饭了,留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灯照在塑胶桌面上,反射出一层白蒙蒙的光。
我跟陆雪见说清楚了。他说。
沈念念正在喝汤。她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汤勺放回碗里,用纸巾擦了擦嘴。
说清楚了是什么意思。
我跟她说我们回不去了。
沈念念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面显得很亮,但不是哭——她在等他说完。
我欠她的答案还了,陈州说,现在我跟她谁也不欠谁。
那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沈念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因为你应该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边的事了了。
沈念念低下头。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那块多出来的排骨,拨到左边,又拨回右边。筷子尖在酱汁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你是不是选好了。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这次她没有抬头。
我——
等一下,沈念念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等一下陈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先回答我这个。
你问。
你选我,是因为你跟她说清楚了,还是因为你真的——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抿起来,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放弃了,算了我不问了。
为什么不问。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我现在都不想听。沈念念把托盘往旁边推了一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你现在跟我说的话,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因为你刚说完很沉重的话所以想找个人接住。对不对。
陈州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你这个人很聪明,她说,但是有一件事你做得很差。
什么事。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真的想要一个东西,什么时候只是因为那个东西刚好在。
这句话在食堂的日光灯下面落得很轻。窗外卡车的引擎声已经完全消失了,操场那边的灯亮了一盏,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说得对。
我说你说得对,他说,我现在说任何话,你都没办法相信是真的。因为下午我刚对另一个人说了很多真话。
沈念念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
所以我不说了,陈州把托盘端起来,等我能说的时候再说。先吃饭,排骨要凉了。
陈老板。
你现在这个样子,沈念念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在他碗里,比刚才一直看我的时候好。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话不多,偶尔说一句说在点上。刚才你一直看我又不说为什么,我以为你要跟我告别。
你想多了。
我当然想多了,沈念念把番茄炒蛋里剩下的蛋全部拨到自己碗里,我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想多。
她快速扒了两口饭,然后站起来收托盘。
你今天下午跟人说清楚了。
那你现在心里还有没有别人。
现在没有了。
沈念念端着托盘站了两秒。然后她把这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现在没有了——把重音分别放在每一个字上,试了四个版本,最后选了第一个。
走吧。她说。
她把托盘放到回收处。转身的时候她的墨绿色开衫被食堂门口的穿堂风掀了一下。陈州跟上来,替她把玻璃门推开。
外面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的探照灯打在塑胶跑道上,跑道是暗红色的,被灯光照到的地方亮一块暗一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味——是下午卡车排气管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散。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路往宿舍方向走。沈念念走在陈州的右边,和中午一样——靠人行道里面。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你刚才在食堂说的那句现在没有了,我决定相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骗我的,你不会在排骨凉了以后才说,她说,你会在排骨最热的时候说。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排骨最热的时候说的话可能只是想让我吃排骨。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在路灯下面笑了,是那种赢了什么东西的笑。
你心眼挺多。
跟你学的。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半条路。经过九号楼的拐角时沈念念停下来了。
明天你第一节什么课。
高等数学。
在哪上。
教三楼208。
好,我记住了,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沈念念转过身往九号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又转回来。
陈老板。
你明天见我之前,她想了一下,算了,不用。就这样。拜拜。
她推开门走进去了。墨绿色的开衫从玻璃门的反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州站在九号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往七号楼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亮了。
不是沈念念。
是陆雪见。一条消息。只有一条。
我回去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不是要你还——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帮你记住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发在她打上面那句话的三分钟之后:
陈州,以前确实是以前。但以前也是真的。再见。
陈州站在路灯下面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他打了两个字:保重。
消息发出去之后,陆雪见的头像亮了一下,然后灰了。
他从通讯录里找到陆雪见的名字,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到七号楼的时候楼道里还有人在闹——结训之后的男生宿舍比军训期间热闹。有人在水房里唱歌,是军训学的军歌,跑调了但声音很大,有人在走廊尽头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陈州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涛正站在镜子前面,他已经换好了便装——里面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蓝色格子衬衫。他用手沾水在拢头发,拢的方式和早上站镜子前一样,但这次头发拢完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五秒,然后把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又解开了一颗,又扣上了,又解开。
徐晴约你了。陈州说。
你怎么知道。
你开扣子。
刘伟躺在床上看书。他把书盖在脸上,声音从书下面传出来:他已经换了三件衣服了。从你送沈念念开始。
王建国坐在桌前写东西。听到这句话他把笔放下,转过来看着陈州。
你是不是跟沈念念在一起了。
陈州把钥匙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林涛从镜子前面转过来,刘伟把脸上的书拿开,王建国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正式的宣布。
我把陆雪见的事解决了。陈州说。
选谁。刘伟问。
沈念念。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刘伟把书往床上一扔,重新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
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什么了。林涛问。
我说他在跟沈念念聊完天关电脑的时候会笑,十次有七次。
那是你之前说的。
之前也是我说的。
林涛靠在衣柜上,抱着胳膊看了陈州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拍了陈州的肩膀一下:选得好。
你又知道了。陈州说。
我当然知道,林涛说,那天她带着绿豆糕来操场等你,外面三十度。她站了一个小时。绿豆糕碎了。
王建国在那边翻开备忘录开始写字。陈州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写什么——大概是陈州今日确认与沈念念为男女朋友关系,符合之前预测的67%或者类似的东西。
我还没跟她确认关系。陈州说。
什么意思。林涛把手从陈州肩膀上拿下来。
字面意思。我跟陆雪见说清楚了,但我还没跟沈念念说那句话。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告诉我,我可能只是刚说完了很重要的话,所以想找个人接住。
林涛看着他。
所以她不让我说。
她主动不让你说的?
林涛把衬衫上那颗反复折腾的扣子终于扣上了。他说:你这运气——
是运气。陈州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林涛拿起床上的手机,你这运气,遇到的人怎么都这么清醒。
刘伟在那边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林涛的感慨还是在笑别的。王建国把笔放下,推了一下眼镜,说了一句:因为她观察了你十五天。从你背顾苗那天她就在观察你。她比你自己更清楚你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宿舍安静了两秒。
建国你有时候真的很吓人。林涛说。
我只是在陈述观察结果。
我知道,所以才吓人。
陈州坐到自己的电脑前面。屏幕亮了,淘宝后台跳出今天的订单——收纳架又出了六单,加上之前累计的,今天总流水过了一百五。陈秀兰下午发了消息:明天工厂那边新到一批货,要不要我再上两个颜色。
他打字:上。主图用白色背景,细节图拍到接缝。
陈秀兰回得很快,你什么时候回来。
国庆之后抽个周末。
你妈说最近菜价涨了,让你在学校吃好点。
陈州看着屏幕。他妈从来不会直接跟他说吃好点——她会跟陈秀兰说,让陈秀兰转达。这是她说话的方式。
让她放心。他回。
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林涛还在床上辗转——他六点约徐晴去学校外面吃晚饭,这是他第二次单独和徐晴吃饭。陈州不用问也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
刘伟很早就睡了。他有一个能力:说睡就睡。只要头挨到枕头,不出五分钟呼吸就均匀了。王建国还在桌前看书,是明天高数课的预习。
陈州躺在床上看手机。沈念念没有发晚间消息——她今天晚上大概也在想事情。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晚安陈老板。明天排骨没有,但周五有红烧鱼。
你怎么知道食堂菜谱。
我跟食堂阿姨关系好!!
陈州看着屏幕。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刘伟在黑暗里说。
你没睡着。
被你笑醒的。
我没笑出声。
你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速度变了,节奏不对,你在笑。
刘伟你适合去当刑侦。
不用,听你就够了。
陈州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身对着墙。窗外的桂花还在开,路灯把水杉的碎影投在天花板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数字——支付宝的数字、订单的数字、收纳架利润的数字,这些平时睡前会自动过一遍的东西,今天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沈念念在食堂说的那句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刚才好。
九月四日凌晨零点十七分。陈州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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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的闹钟响了第一次。陈州伸手按掉。七点零五响了第二次,他坐起来。
林涛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头发乱着,腿上放着今天要穿的衣服,在发呆。
你在干什么。
在想今天穿什么。林涛说。
你昨天已经想好了。
昨天想的和今天不一样。林涛说。他把那件蓝色格子的衬衫拎起来看了三秒,放下了,又拿起一件条纹的。
穿蓝色那件。
你昨天说蓝色那件。
蓝色那件好看。
林涛把蓝色格子的举起来:这件?
这件。
他把衣服放在床上,去刷牙了。
刘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手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但显然听到了全部对话。
教三楼在学校的东南角,从七号楼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陈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阶梯教室很大,从讲台看下去是一个斜面,桌子一排比一排高。他选了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来,把高数课本翻开放在桌上。
过了五分钟,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苗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没有看陈州,但她坐的位置和他之间只隔了一个空位。
陈州说。
顾苗把笔放在笔记本上,手背上一道淡淡的疤——报到那天被旋转门夹的,已经快好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有一圈很小的蕾丝边,头发扎成马尾。
你手好了。
差不多了,顾苗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陈州,昨天我在操场外面看到你了。
看到了。
你在跟一个女生说话。
是上次食堂吃饭那个吗。
顾苗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笔画了一条线。她的笔迹很轻,像是在画而不是在写。
她好像经常来找你。
她是你女朋友吗。
老师在讲台上把话筒打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所有人都捂了一下耳朵。老师在那边拍了拍话筒说好了一班的同学我们开始上课。
陈州把书翻开。
还不是。他说。
顾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句号,然后开始认真听课。
高等数学第一节课讲的是极限的定义。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段希腊字母,写了一黑板擦掉再写一黑板。陈州前世学过一遍,这次是第二遍,他在课本上勾了几个公式,然后用手机看了一眼淘宝后台——收纳架新颜色上了两个小时,出了两单。
课间休息的时候沈念念发来消息:陈老板!!!!高数难不难!!!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是难还是不难。
对你来说可能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发消息用感叹号的频率和数学成绩呈负相关。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陈州看着屏幕上那串感叹号,打了几个字:中午吃什么。
食堂!!我今天上午没课!!我来找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顾苗在旁边喝水,水瓶盖子拧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跟女朋友聊得很开心。她说。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还不是女朋友。
但你跟她聊天的时候在笑。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翻课本,没看他。但她刚才一定看了他的手机屏幕——不是偷看内容,是看到了他的表情。
你跟林涛说过的话很像。陈州说。
林涛说的什么。
他说我不识好歹。
顾苗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但很快就被收起来了。
我不认识林涛,她说,但他说的可能没错。
上课铃响了。老师继续讲极限的第二个性质。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树影在教室的墙上摇来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翻页。
陈州翻到课本的第二十页,在函数的连续性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今天是第一天。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不需要再对任何人说的第一天。
窗外梧桐树继续晃。桂花还在开。杭州的十月,天还热,但风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