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结训典礼。
六点钟天刚亮,楼道里全是脚步声。比军训第一天还乱——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所有人都想让最后一天显得好一点。林涛在镜子前面站了三分钟,用手沾水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拢完,他把那件蓝色的t恤从衣架上拿下来,看了两秒,又挂回去了——今天穿迷彩服。
韩教官七点整出现在操场,穿了一身全新的迷彩。肩线熨得笔直,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帽檐的影子刚好盖住他半张脸。
今天唯一的要求:昂首挺胸。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面前是谁,头不能低。他看着队列,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你们不是走给他们看,是走给你们自己看。这十四天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自己最清楚。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把胸膛挺直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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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九点开始。
主席台上坐了六个学校的领导,还有军区的两个代表。阳光打在塑胶跑道上铺的那条红地毯上,红地毯边上摆了一排花,黄色的菊花和红色的鸡冠花挨在一起,有学生昨天搬了整整一下午。韩教官站在方阵的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面向主席台,标标准准的立正姿势,脚跟并拢,双手紧贴裤线。
第一项升旗。
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操场同时抬头。旗杆顶上那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所有人的手在同一秒放下了。
第二项阅兵。
方阵从主席台前走过,正步换齐步再换正步,每一种步法的切换都干净利落。陈州走在第三排,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向右转头——这是他十四天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但今天是最后一次。韩教官在他斜前方,脚后跟死死卡在地上,手臂摆动的幅度精准得像一把量尺。
报数。立定。转身。跑步离场。
所有人退到操场边缘的时候,韩教官没有跟过来。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带过的这个方阵远去,帽檐的影子把他眼睛以下的脸全部挡在黑暗里。但跑步离场的时候林涛回头看了一眼——韩教官的手在裤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三项军体拳表演。第四项方阵变换。
每一项评分出来的时候,后排都有人往前面传话。多少分?九十二。隔壁连队呢?九十。稳了。
稳了这两个字从最后一排传到第一排,传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哭出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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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典礼结束。
优秀连队的奖状被推在最前面。韩教官把奖状递给陈州的时候就说了两个字:拿着。他接过来的时候,韩教官的手在他的手指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谢谢教官。陈州说。
韩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操场另一头的一辆军绿色卡车旁边才停下,点了根烟。烟从他手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成了歪的。
陈州把奖状折好,放进迷彩服的内口袋。
解散的时候操场上一片混乱。有人在找教官拍照,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里说军训结束了。林涛站在主席台边上,徐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站在人群外面大概十米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没进来,也没喊他,就站在那里。
林涛看见了她。他把迷彩服的帽子摘下来,对她挥了一下手。她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十米的距离,隔着中间跑来跑去的学生,静静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说我来了,像是说你等着。然后林涛转回来继续跟韩教官拍最后一张合影,徐晴站在那里,把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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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从操场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两下。
第一条是陆雪见:我在你们校门口。
第二条是沈念念:陈老板!!!!结训快乐!!!!我们学院排练刚结束!!我来找你!!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这两条消息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回了一条给陆雪见:等我。
他走了五分钟到校门口。陆雪见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银杏树下面。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黄的,踩上去很软。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比上次的衬衫正式,但又没有那么正式,更像是出门的时候选了最好的一件。
你来了。陈州说。
你说的今天。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外走,走到学校后面那条小河边上。河水很浅,比上次在桥上看的时候又浅了一点,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三分之一,湿漉漉地反着午后的光。
陆雪见走在前面一点。她停在一棵垂柳下面,转过身。
你上次说欠我一个答案。我今天来听。
陈州看着她的眼睛。风吹过来的时候柳条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陆雪见,他说,高中那三年,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攥住了呢子大衣的下摆。攥得很紧。
报到来找我那天你穿的是灰裙子,我看了一眼,觉得你没变。后来你每次发消息,我都不知道该回什么——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回。你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得对。以前我什么都想跟你说,因为那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我想告诉的人。
陆雪见把脸转过去。柳条在她身后继续晃。
但现在不是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我用了这十几天去想——想你是不是变了,想我自己是不是变了。后来我发现,你没变,我也没变,是时间变了。
陆雪见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转过来,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们回不去了。
陆雪见没有哭。起码没有立刻哭。她把头转回来看着陈州,眼睛里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什么,又像是在放弃什么。
你以前说以前是以前
两个都是
也是真的。
那你现在说的——
也是真的。三个都是真的。
陆雪见垂下眼睛。她攥着大衣的手松开了。银杏树下卷起一阵风,几片黄叶子从地上被掀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
你欠我的答案还了。她说。
还了。
那你还欠我的——
什么都不欠了。陈州说。
陆雪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上次在宿舍楼下的不一样——上次是她被自己气到了,这次是她理解了他。理解了,然后放手了。
那你照顾好自己。她说。然后又顿了一下:上次的排骨很好吃。是她送的吧。
她挺好的。陆雪见说。说完她没有等陈州回答,转过去朝校门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陈州。
你以前说的那句两个都是——谢谢你。那对我很重要。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米色的呢子大衣在银杏树的影子里一明一暗地经过。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抬起手,在空中摆了一下——和上次一模一样。
陈州站在原地。河边的柳条还在晃。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沈念念:我在操场!!!你们连队的奖状我看到了!!!优秀连队!!!
他打字:你在操场哪个位置。
国旗杆下面!!
他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七。然后他往操场方向走。
操场上的学生已经散了一大半。几个教官在卡车旁边装行李,韩教官的背影在车厢后面若隐若现。国旗杆下面站了一个人。
沈念念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抱着一瓶水——盖子没拧开。她跷着脚往操场入口的方向看,看到陈州的时候笑了,举起水瓶朝他摇了摇。
陈州走到她面前。
奖状呢!!她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得有点皱,但字很清楚。沈念念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他的时候特别小心,像是怕弄坏。
你们连队真棒。
你过来就为了看这个。
不行吗。沈念念扬了扬下巴。
可以。
那你接下来有事吗。她问。
没有。
那去吃饭!!!我饿了!!排练完就过来了!!
两个人从操场往食堂走。经过操场入口的时候,陈州回过头看了一眼操场——旗杆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投出一根很长的影子,直直地落在跑道上。卡车已经发动了,尾灯亮着。韩教官没有在车厢里——他坐在驾驶室里,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手指间夹的那根烟已经燃了一半。
陈州转回去。
陈老板,你们教官今天有没有哭。沈念念边走边问。
没有。
那你们班同学哭了吗。
那你哭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你不会哭。
为什么。
因为你哭了就不是陈老板了。
他看着她。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可能是因为排练完了,也可能是别的。陈州放慢了半拍,让她走在自己的右边,靠人行道里面。
食堂在正前方,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在拍合影。有人蹲在最前面举横幅,有人站在后面挥手。快门声响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笑。
陈州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和沈念念的手之间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没有拉她。但也没有把距离拉大。她的手也垂在身侧,步子和他保持在同一拍。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操场的边缘,走过那条十四天里走过无数次的塑胶跑道,走过韩教官站过的地方,走过桂花树下。桂花谢了一半,还有一半在枝头站着。
食堂的玻璃门把午后的太阳反射成一块白得发亮的光。陈州推开那扇门,让沈念念先进去。她走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他。
陈老板。
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偏着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但挺好的。然后她转回去,朝打饭窗口走去。她的墨绿色针织开衫在食堂的日光灯下,偏了一点秋天的暖色。
陈州跟着她走进去。身后的玻璃门慢慢合上,把操场上最后一阵哨声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