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最后一天。
韩教官站在队列前面的时候没有带花名册。他把花名册放在了主席台的桌子上,用一顶帽子压着。帽子是刚才从头上摘下来的——摘的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今天是你们最后一天训练。明天结训典礼——正步走、军体拳、方阵变换,三个科目。走完之后你们就不再是我的兵了。所以今天,他停了一下,只练一遍。剩下的时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没人说话。队列里有几个人的表情动了,但没有人开口。不是因为没问题——是因为突然觉得说任何话都不够。
韩教官看着他们。看了一圈。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有一条晒出来的印子——帽檐以下白,帽檐以上黑,笑了之后那道线往上移了一点。
那就先练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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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走完用了四十分钟。正步的脚记得抬高,军体拳的出拳记得拧腰,方阵变换的时候林涛没有踩任何人的脚——他甚至帮身后的一个男生扶了一下歪掉的帽子。
韩教官站在指挥台上,把记分板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去。
这是我带你们第三天的时候打的分数,他说,当时你们走方阵,差不多一半人踩别人的脚。今天——他把记分板翻过来给他们看。上面是一排数字,每一栏都在八十五以上。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也是最好的一届。
队列里有人笑了。笑完之后有人鼓掌。然后所有人都鼓了。掌声在操场上弹了两秒,被风吹散了。
韩教官把帽子拿起来,用力戴在头上。
好了。都别煽情。然后他跳下指挥台,走到队伍面前,一个一个拍肩膀。拍得很重。拍到王建国的时候,王建国说了一句谢谢教官,站得笔直,一步都没动。
韩教官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力拍了两下。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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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由活动。
陈州回到宿舍的时候,刘伟已经在桌子前面坐了二十分钟,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幅表——每人三列:姓名、训练成绩、备注。备注栏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在写最后的训练总结。
韩教官让你写的。陈州说。
不是。我自己想写。
陈州看了看那张表。刘伟的备注栏里写了很多他不记得的东西:赵强的膝盖在第七天受过伤,所以跑得快的时候重心偏左;林涛的睡眠质量从第五天开始下降,原因是每天等一个人的消息到凌晨;王建国的正步角度比标准少了三度,但他每一步的误差都是精确的三度。
你每天都在记这些东西。陈州说。
因为我们是战友。刘伟没有抬头。
陈州看着他,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坐在自己桌前,打开了电脑。
收纳架持续放量。国庆第二天,订单没有回落——短视频的流量还在滚。今天到四十二单了,陈秀兰用语音发了三条消息,说她今天不得不叫了她妹妹过来帮忙打包,工厂那边给了一个新的报价,比她之前谈的又便宜了两毛。
他回:签。别等她反悔。
然后他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七千三。
他靠在椅背上。从他重生到现在的第一个完整月——九月流水破七千,十月预计翻倍。前世他用了四个月才到这个数字。这一世,他只用了半个月的军训间隙。
林涛躺在床上发消息。现在他发消息不再用手指悬空半天,而是打完了就发,发了就把手机放下。手机再震的时候他拿起来的动作也比以前快了——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知道那头会回。
你今天还要去找她吗。陈州问。
明天是结训典礼,她说她要来。林涛说。
看我们结训?
看我。林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零点几毫米,但他自己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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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沈念念的消息到了。
陈老板!!!我舞练完了!!!今天最后一天排练!!!
辛苦了。
不辛苦!!!但是腿酸!!!
那你休息。
我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去哪。
你这!!!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楼下看了一眼——没有人。
你在哪。
图书馆旁边的小路!!!桂花开了!!!特别香!!!
他关了电脑,对林涛说了句出去一趟。林涛眼睛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只抬了一下手表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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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真的开了满路。从图书馆边上那条碎石子路往南走,两排桂花树从三号楼一直排到操场围墙,米黄色的花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远看像一团一团的雾。
沈念念站在第三棵桂花树下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衬衫下摆掖进牛仔裤里。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她掂着脚伸手去够高处的一枝桂花,指尖离花还差大概三公分。然后她跳了一下,还是没够到。
你天天来看我,不累吗。陈州走到她身后。
沈念念把手缩回来,转过头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你说桂花开了。
对呀!!所以你特地来看桂花?
不是,他说,来看你。
沈念念的笑容停了一下。不是消失——是停住了,像水面忽然不动了,但底下全是波纹。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那枝桂花。
你今天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不会说来看你她把来看你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真的是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平时说什么。
嗯。或者。或者知道了她扳着手指头数给他看,数到第三根的时候笑了。
陈州没有反驳。桂花在他们头顶上被风吹了一下,几朵花掉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察觉。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
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扫过,把那几朵桂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给她看。动作不重,但指腹擦过她发丝的时候,她整个人静了一下——不是僵硬,是突然安静得像屏住了呼吸。
你头发上有桂花。他说。
她说。然后她低头看着他的掌心。桂花很小,四片花瓣,白色的,边缘有一点微黄,躺在他的掌纹里。
陈州。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很亮的黑褐色,和第一天来报到时在旋转栅栏那边看到的一样亮。但今天比那天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水光,是某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放进去了的期待。
你今天真的不太一样。她说了第二遍。
我知道。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了大概两秒。
因为桂花开了,他说,也因为你会一直来。我不出来,你就一直来。天天来。下雨也来,出太阳也来。你不问我要什么,你只是想知道我吃了没有。
沈念念看着他。她的手还停在刚才去够桂花时的位置,悬在她和树干之间。
然后她把那只手缩回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捏着。
你是不是想说——
陈州说。
她的手指捏紧了一下。
但是我还不能说。因为如果说了,我欠另一个人的答案就永远还不上了。
沈念念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多了一点细碎的东西,像是桂花被风吹散之后浮在光里的那些微小的颗粒。
那你要去还吗。
多久。
不知道。但很快。
沈念念把手松开了。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在等你所以我要笑的勉强,是真的在笑,嘴角弯得很自然。
那等你。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反正我也没事干。
陈州看着她。桂花又掉了一朵,落在她的肩膀上。这次他没有帮她摘。
你不用每次都来等。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来。我说过了,想来就来。
他把手里的几朵桂花收进口袋里。口袋很浅,花在里面被衣服的纹理压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走吧。请你吃饭。
今天又请我?
上次是你请的。
排骨是我妈做的!!不算我请!!
那今天算。
沈念念笑了。她跟在他旁边,走在碎石路上,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往右偏了一点,让她的肩膀刚好和他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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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的食堂人还不多。陈州和沈念念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刘伟刚好端着餐盘经过,他看到沈念念的时候脚步慢了半秒,然后非常自然地把头转开,端着餐盘坐到了离他们三桌的位置,背对着他们。
林涛在王建国旁边坐下来,看到对面那一桌,然后把筷子放下。
陈州今天又跟沈念念一起。
王建国说。
你觉得他这次会说什么。
我觉得,王建国想了一下,他可能会说还差一点
什么还差一点。
他还欠一个人的答案。
林涛看着王建国。王建国低头吃饭,表情和平时吃饭一样,像是在咀嚼一组已经整理好的数据。
吃完饭陈州送沈念念回去。九号楼门口的路灯还是老样子,灯光打在她的衬衫上,让白色偏了一点暖黄。
你宿舍到了。他说。
沈念念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像在找一个可以说的句子但还没找到。
明天结训。陈州说。
我知道。你们教官会哭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是军人。
军人也会哭吧。沈念念说。她的脚尖在台阶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她只是说了两个字:明天加油。说完就转身进了楼门。
陈州站在原地。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涛已经洗完澡了。他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外套已经还给徐晴了,但衣架上还挂着一件蓝色的t恤。
你回来了。林涛说。
跟沈念念吃的饭。
说了吗。
说什么。
说——林涛把手里的毛巾放在膝盖上,你别装。我今天看到你们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你跟踪我。
我路过。林涛说,图书馆查经济学的资料——徐晴说她的宏观经济学得不好,我觉得我应该帮她看看——然后路过。
经济学没有宏观两个字也是一个学科。
重点是桂花树下。林涛说。
刘伟从卫生间探出头:他说你是特地去图书馆的。
刘伟你闭嘴。林涛转回去看陈州,眼神是严肃的。
陈州坐下来。他把口袋里的几朵桂花掏出来。花已经压扁了,花瓣碎了一半,但香味还在。
我跟她说,我还欠一个答案。
陆雪见。
林涛看着他。他没有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有说你疯了吗。他只是看着那几片碎掉的桂花花瓣。然后他把毛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挂在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陈州的肩膀。拍完以后,他往卫生间方向走,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王建国正在做仰卧起坐,林涛停了一下。
你说的对。
哪句。
还差一点。
数据不会说谎。王建国说。然后他被林涛轻轻踢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做仰卧起坐。
窗外,桂花还在落。十月二日夜晚的风比昨天冷了一点,但没有冷到需要加外套的程度。天空很清,月亮在这一刻刚好走到阳台能看到的角度。明天是结训典礼。后天开始就正式上课了。但在这个明天到来之前,今晚还是一切都还在进行中——风扇在转,刘伟在写训练总结的最后一行,王建国做到了第四十个,林涛对着手机笑了一下。陈州看着手中的桂花。花瓣被压碎了,但那一点微黄色的边缘还在。他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打开陆雪见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停在你好好休息。
他打字:明天结训。
过了一会儿,陆雪见回了一个字:
后面可能有时间。
有时间做什么。
还你答案。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月亮又往西移了一点,他闭起眼,听着刘伟合上笔记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