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国庆。
韩教官一大早就站在操场上,手里没拿花名册,拿了一面小红旗。今天是国家生日,他说,训练内容减半——上午军体拳从头打一遍就行,下午自由活动。但自由活动是以连队为单位,不准出校区。
队列里响起了远比平时整齐的掌声。
上午的训练轻松得不像话。军体拳从头打到尾,打完韩教官让大家坐下来聊了半小时——天南海北什么都聊,韩教官讲了他新兵连的故事,讲完之后所有人笑了,他也在笑。笑完他说:你们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可能也是最后一批。还有两天你们就走了,我希望你们记住的不是我罚你们跑了多少圈,而是你们自己走了多远。
队伍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了一句:韩教官你明年还带吗。韩教官没说话,他把小红旗卷起来,塞进了迷彩服的胸口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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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涛没有来食堂。他在宿舍里待了整整一小时,把门关着,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在里面干嘛。刘伟端着饭盒站在走廊里。
换衣服。王建国说。
换四十分钟?
他拿出过三件衣服,又放回去了。拿出过两条裤子,也放回去了。现在是第三轮。王建国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包饼干。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窗户外面看了两分钟然后他拉窗帘了。
刘伟把饭盒放在窗台上,坐了下来。他不是一个会叹气的人,但这个时候他觉得应该叹一口气。
又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林涛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袖t恤站在门口。领口有一道很细的白色条纹。衣服很合身,肩膀的缝线刚好落在他的肩骨上。头发梳过——不是那种大片胶水的梳,是打湿了之后用梳子往后拢了一下,有一些碎发没有拢住,散在额前。
怎么样。他问。
建军说的这件蓝色的。
我问的是怎么样。
挺好。
只是挺好?
陈州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盒:建国说得对。
什么。
蓝色比另外两件好。那件条纹和黑色太闷。
林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后用手轻轻拍了一下领口的条纹:我妈买的。
你妈眼光不错。陈州说。然后把饭盒放在窗台上,先吃饭。你晚上才有约。
林涛坐在窗台边上,拿起筷子。他吃得很少,比平时少了一半。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胃里有一种不是饥饿的满胀感。
你紧张。刘伟说。
有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发完那条消息。
刘伟把他的饭盒拿过来,把他剩下的半盒米饭倒进自己盒里:那就少吃点。吃多了容易胃酸。
你是在照顾我吗。
我在照顾一个要去约会的人。
林涛看了他一眼。刘伟低头吃饭,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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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林涛又回到宿舍换了件外套。晚上的温度比中午会降好几度,王建国提醒他带件外套的时候用了气象数据:六点开始降温,预计降五到六度。你们如果吃完饭去散步的话,她会冷。
她冷关我外套什么事。林涛问。
王建国看着他,表情像在看一个需要辅导的学生。
林涛明白了。他把一件薄款的外套抓在手里出了门。
五点半出发,六点到她们学校门口。他走的是后门那条小路——陈州上次带他们走过一次,这次他一个人走,没有走错。
提前到了十分钟。校门口有一个小广场,中间停了一排共享单车——2010年还没有共享单车,所以他站的是广场边上的一棵银杏树下面。
树还在掉叶子。
十分钟里他看了八次手机。第八次的时候,徐晴从校门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头发没有扎,散着,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是那种精心控制的慢,是真的不赶。
你来多久了。她问。
刚到。林涛说。他握在口袋里的手松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攥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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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地方是徐晴选的。校门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一家很小的湘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塑料帘子有点油了,但里面很干净。她要了一份剁椒鱼头和一份蒜蓉空心菜,加两碗米饭。
你吃辣吗。她问。
那就这个。
点菜的时候她没看菜单。水杯里的水喝完了她叫服务员加水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厨房的噪音。
林涛坐在对面,看着她用筷子把鱼头上的剁椒拨到一边。她拨得很快,但不粗暴——手指捏在筷子靠中间的位置,动作精准得像在拆一个小零件。
你家餐厅。林涛说——徐晴家里开土菜馆,他之前听她说过。
开了十几年了,徐晴说,我八九岁就开始帮工。
那你怎么学了经济学。
因为帮工帮够了。徐晴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和她打牌的时候不一样——打牌的时候是得手了才笑;现在是提前笑,意思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涛看着她。她的开衫袖子往上捋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淡的疤。不深,但足够明显。她没有遮,也没有解释。
你手怎么了。
切菜切的。十二岁。她把手腕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然后又翻回去,当时觉得可疼了,现在想想,都是小事。
林涛没有说话。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她。不是那种打量,是一种很安静地看着。
徐晴抬头,看到了他的眼神,然后低下头,夹了一块空心菜。
你这么看人,是很危险的。她说。
危险什么。
容易被误会。
误会什么。
徐晴没有回答。她吃了两口饭,然后说:你吃饭挺慢的。
我平时不慢。
那今天为什么慢。
因为——林涛想了一下,没想好怎么回答你上一个问题。
徐晴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笑得比刚才久,眼睛弯了一点,菜夹在半空中停住了。
两个人吃了大概一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林涛掏的钱——四十八块,比食堂贵,但菜好吃。
走走吧。徐晴说。
他们沿着校门口的路灯往前走。银杏树的叶子掉了一路,踩上去沙沙的响。谁也没说要走到哪里。就是往前走。经过图书馆,经过操场,经过一排关了门的小店,然后走到学校后门的一座小石桥上面。
桥下面是干涸的河道。九月末水位很低,只有中间一条细细的水流,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徐晴靠在桥栏杆上,把开衫往身上拢了拢。
林涛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她没接——不是拒绝,是愣了一下。
给你的。他说。
你自己的。
我不冷。
徐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外套接过去,披在肩上。外套大了一号,袖子长了两寸,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
你家在信阳哪里。林涛问。
下面一个县。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看。
徐晴说了一个地名。林涛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你回去的时候,他说,要坐多久的车。
十几个小时。火车,硬座。
硬座很累。
习惯了。徐晴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我爸以前在外地打工,每年过年回来,我跟我妈去火车站接他,他就是坐在硬座上回来的。后来我爸不回来了,我就自己坐。
后来是什么时候。
徐晴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向桥下的河道,那条水流已经看不见了。
说说你吧。她转过来。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室友都挺有意思的。她说,陈州话少,但说的都对。刘伟很认真。王建国——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王建国。
我知道他叫王建国。
他就是王建国。林涛说,他就是每天记我们所有的事情,然后告诉你的时候用一种好像在背数据表的语气。
徐晴笑了。发现她在笑,林涛也笑了。你们宿舍像一辆车。他是方向盘,刘伟是刹车。陈州——我不知道,可能是引擎。
那我呢。林涛问。
你可能是车上的音响。不是最关键的,但如果没有你,这辆车会很无聊。
林涛听了这句话,站在原地。银杏树又掉了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因为我跟你们吃过三次饭,她说,你每次都在观察陈州,但我也在观察你。
桥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在跑道上很规律地响着。月亮今天不是圆的,但很亮,亮得把桥面的石板缝都能看清。
你今天约我出来,徐晴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是为了什么。
请你吃饭。
饭已经吃完了。
林涛看着她。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平日里那种利落的线条打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柔软。
还有散步。他说。
还有呢。
还有——林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口袋里攥着的手已经出汗了,但他没有松开。
我想追你。他说。
徐晴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把头低下去,转过去,对着桥下的河道。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在食堂问耳机的事。她说,你问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但你没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林涛站在桥上。他感觉自己刚跑完一场从来没练过的三公里,不是在操场上,是在一条他不知道名字的路上,每一米都没有准备,每一步都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他跑下来了。而且现在站在终点。
徐晴转回来。她把外套的袖子放下来——她刚才折上去的那个折痕还没有散。
你就不怕我拒绝你。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你刚才笑了。林涛说。
徐晴看着他。然后她笑了——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这次的笑很小,只动了一下嘴角,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放了下去。
回去的路你还记得吗。她说。
记得。
那你送我。
他们从桥上走下来,沿着原路返回。银杏树的叶子还在掉,落在她的肩膀上,也落在她肩上披着的那件蓝色的外套上。她没有再缩袖子。她的步伐和林涛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不是刻意,是因为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林涛是第一次,所以她走得慢了一点,让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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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打开电脑的时候是八点半。淘宝后台稳中有升——国庆这一天很多人不出门,订单反而不减,收纳架今天出了三十一单,创了新高。支付宝余额今天正式破了七千。
陈秀兰发消息说工厂那边问能不能签个长期供货协议——量上来了,价格可以再往下压五毛。他回:
然后关掉后台,靠在椅背上。
刘伟在桌前翻训练手册——不是看,是翻着玩。王建国在角落做仰卧起坐,均匀得像一台机器。
门开了。
林涛站在门口。
外套没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点,但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那种刚从一个非常远的地方走回来的样子。
怎么样。刘伟问。
林涛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然后整个人往后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往上翘,是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笑,很轻,但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外套呢。王建国还在做仰卧起坐。
她冷了。
王建国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刘伟没有继续问。他把训练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他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陈州看着林涛。天花板上风扇还在转,把窗外桂花的味道吹进来。林涛用手臂盖着眼睛,但嘴角还在往上翘。他翘了可能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我告白了。
她怎么说。刘伟问。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宿舍安静了。王建国的仰卧起坐停下了。刘伟合上了手册。陈州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
林涛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你们说,我是不是很傻。
刘伟说。
但很值。王建国补充。
林涛没有反驳。他把枕头从脑袋下面抽出来,抱在怀里,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我这辈子第一次跟女生说那种话。你知道我说完以后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这件蓝衣服我妈给我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穿上精神,我今天早上觉得她骗我的,现在觉得她说得对。
陈州笑了一下。刘伟也笑了一下——刘伟的笑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
风扇在天花板上转。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远处的操场已经关了灯,跑道上只剩下月亮铺的一层光。桂花比昨天谢了一点,但味道没散。林涛把那件蓝色的t恤从椅背上拿下来,挂在床头——他明天要还给徐晴,但现在,他先让它在这里挂一晚。
而陈州点了点键盘,给沈念念发了一条消息:排练完了没。
秒回:完了!!!你怎么突然关心我了!!
随手。
随手看手相还差不多!!!
陈州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陈老板!!!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窗外,十月的第一天还没有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