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韩教官说今天下午训练减半——明天是国庆,虽然不放假,但总教官批了半天轻松训练,晚上各连队自己组织活动。
什么叫轻松训练。林涛问。
就是练到不喘为止。陈州说。
那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平时练到喘为止。
林涛觉得这个解释虽然正确但非常没有帮助。
上午照常出操。军体拳从头打到尾,方阵走了三遍。气温已经开始往下降了——九月末的杭州早晚温差拉得很大,早上穿迷彩服还觉得凉,到了十点又开始热。韩教官说这是训练的最后冲刺阶段,你们已经比第一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再用三天,结训的时候给我拿个优秀连队。
优秀连队有奖励吗。有人问。
韩教官说,我请你们吃饭。
队列里响起了还算整齐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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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州的手机弹出两条消息。一条是陈秀兰的:收纳架昨天的短视频转发开始起量了,今天上午出了十九单,仓库有点吃紧,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看了两秒,打字:后天。
行,我先压一压发货时间。
另一条是沈念念的。她发了一张照片——学校礼堂舞台,背景是一块还没挂好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迎新生文艺晚会。
陈老板!!!我们学院迎新晚会下周五!!我被拉去跳舞了!!
他回:你还会跳舞。
不会啊!!!所以是拉去的!!!
那你跳什么。
群舞!!就是那种在后面举花的!!不用动太多的那种!!
陈州看着手机屏幕。他能想象沈念念站在舞台最后一排举着假花左右摇晃的样子——动作肯定跟不太上,但脸上的笑容比前排的人大两倍。
那你好好练。
你来看吗!!!
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七点!!
他停了一下。下周五是十月八日,军训已经结束了。理论上他有时间去。
看情况。他回。
什么叫看情况!!!
如果有时间就去。
你必须来!!!沈念念后面跟了五个感叹号。
为什么。
因为——她打字打了好久,然后发出来的是:因为我在台上会紧张!!!你在下面我就不紧张了!!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个字:
沈念念回了十个感叹号。
林涛把头探过来:她在台上你就不紧张?这什么逻辑。
她是说她紧张。
林涛把头缩回去,那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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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两点半就结束了。韩教官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国庆不放假但训练强度减半,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宿舍,陈州打开电脑。收纳架今天一共出了二十三单——比昨天翻了一倍多。支付宝后台的余额跳了一大截,已经逼近六千。陈秀兰发了一段语音,说工厂那边临时调了库存,但快递单号录入忙不过来,问他能不能远程帮忙。
他花了一个小时处理完。关掉后台的时候,夕阳刚好从窗帘缝里打进来,把键盘的缝隙填成了金色。
刘伟在卫生间洗衣服。王建国坐在桌前写训练总结——他每天写一篇,已经写了九篇,最短的三百字,最长的一千二。林涛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正上方,屏幕的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发蓝。
你从回来到现在发了四条消息。刘伟从卫生间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泡沫。
你怎么知道。
我在洗衣服,你每发一条就叹一口气。
林涛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对着墙。
她说她今天很忙。他说。
然后呢。
没了。
刘伟把手擦干净,走到林涛床边:你是不是觉得她不想理你。
我没有。
你有,刘伟坐下,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
林涛看着刘伟。刘伟的表情非常认真,跟他在训练场上听韩教官讲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刘伟问。
什么怎么办。
追她。
我已经在追了。
你那不叫追,刘伟说,你是在等她追你。
林涛愣住了。这句话从刘伟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因为刘伟从来不谈恋爱,但他对人的观察永远准得离谱。
明天国庆,刘伟说,你约她出来。
约什么。
什么都行。吃饭、散步、看晚会。重点不是做什么,是你敢不敢开口。
林涛看着刘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
怎么开口。他问。
你平时怎么跟我说话,就怎么跟她说。
我平时叫你闭嘴。
那你就叫她——刘伟停了一下,算了你别叫我这个。
林涛笑了。他低头打字,打了半天,删了又打,打了又删。陈州从电脑前转过身来:你打一个字删一个字,发出去的话她看到的也是一个字,干脆直接点。
怎么直接。
约她明天。
林涛看着屏幕,咬了咬牙,然后打了四个字:明天有空吗。
发送。
他把手机反扣在床上,整个人躺平,胸口起伏得比跑完三公里还厉害。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的速度可能打破了他自己所有的运动纪录。
徐晴:有。什么事。
林涛看着这四个字,转头看刘伟。刘伟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想请你吃饭。林涛打字。
隔了一会儿,徐晴回:可以。
那明天晚上六点,你们学校门口见?
林涛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朝下。他的嘴角往上翘了大概五度,但他在努力把它压回去。
刘伟什么都没说。他走回卫生间继续洗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就对了。
王建国从桌前抬起头:我刚刚算了一下你从发消息到收到回复的心率——
建国你现在闭嘴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什么。
什么都行。
王建国低头继续写他的训练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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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的时候林涛吃了两碗——比平时多半碗。
你胃口好了。刘伟说。
饭好吃。
跟饭没关系。
跟饭有关系。林涛说。但他说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陈州在边上喝汤。他的手机震了两下。
沈念念:我们排练完啦!!!老师说我动作全对就是慢半拍!!!
那不是挺好的。
慢半拍是坏的!!!
慢半拍说明你认真听了音乐才跳。
沈念念过了一会儿才回:陈老板你是不是在哄我。
没有。
你就是!!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
陈州想起了刘伟刚才对林涛说的话——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他把这句话对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林涛看到了他的表情,筷子停下来:你又笑什么。
没笑。
每个人都说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林涛说,你要不要反省一下。
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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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宿舍,林涛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吹着口哨——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调子跑了一半,但节奏是对的。
刘伟坐在床边看训练手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洗完澡不吹口哨。
我今天高兴。
因为明天。
刘伟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陈州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收纳架今天的订单停在了二十六单——又跳了几个。月底的最后一天,计算器按下去,九月总流水应该在六千出头。比前世起步的时候快了一个半月。
他给陈秀兰发了消息确认库存,然后把窗口关掉。
qq上弹了一个新消息。
陆雪见:你明天有空吗。
他看了两秒。陆雪见上次说完等不等是我的事之后就没有再追问——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是你在哪你是不是在忙你为什么不理我。现在变成了一个问句,句号结尾,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不一定。他回。
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你们军训快结束了。
还有三天。
那你好好休息。
对话框没有再跳。他把窗口关掉,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风扇转了快一个月了,声音有点变了——可能是轴承松了。
林涛在床上翻了个身:老陈。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
明天才是国庆,刘伟在黑暗中接话,月亮不一定圆。
我不是在说月亮。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林涛停了一下,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宿舍安静了大概十秒。窗外的虫鸣比前几天少了——天冷了,虫子也开始躲了。路灯还是老样子,碎光透过水杉树的叶子铺在地板上。
明天你约了几点。陈州问。
六点。
穿什么。
还没想。
穿那件蓝色的。王建国忽然说。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语气非常确定。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件蓝色的。
你上周洗了两遍的那件。蓝色。领口有条纹。你说那是你妈给你买的。
林涛在黑暗中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建国你到底每天在记什么。
记你们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个宿舍的。王建国说。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下巴。
林涛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床板响了一下——可能是翻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陈州闭着眼睛。天花板上风扇的声音还在持续,那种松了一点的转动声,听起来反而比之前更平稳。手机在枕头旁边没有震——沈念念今晚排练完了,很累,应该已经睡了。陆雪见的消息停在你好好休息上面。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漆面。但在这片空白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念念今天说你在下面我就不紧张了的时候,打了好久的字才发出来。
那段时间她在打什么,又删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她说出来的那句话,够他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