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阵考评是九月二十九日上午。
韩教官很早就到了操场。他一个人站在跑道边上,看手里的册子。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起跑线的白色标记。整个操场只有他一个人在动——他把帽子摘了又戴上,摘了又戴上,来回做了三遍。
他紧张。林涛说。
你怎么知道。刘伟问。
他不紧张的时候帽子只摘一次。
考评的内容很简单:列队进场,齐步走转正步走,军体拳前八式连贯打一遍,然后跑步离场。评分的人坐在主席台上,四个人,三男一女,女的穿军装戴眼镜,手里的笔从头到尾没怎么动。
韩教官站在方阵最后一排,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谁出错,今晚加班练。
没有人出错。
齐步走的时候步幅整齐,正步走的时候踢腿角度接近统一——王建国的角度依然最准,刘伟的顺拐问题在前一天晚上他自己在走廊里对着消防栓玻璃练了半小时,彻底解决了。林涛今天没有踩任何人的脚后跟。
军体拳前八式打完之后,主席台上的女教官点了点头,大概只有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教官看到了。
跑步离场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小声说了句,说这话的人声音不大,但全队都听见了。韩教官没说话,但他在跑道转角的地方停了下来,把帽子摘下来,扇了两下,然后非常用力地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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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陈州端着餐盘坐下来,林涛坐下的时候不是坐到自己位置上,而是隔了一个座位坐在他旁边。
你坐错地方了。
我知道,林涛把餐盘往下放了放,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沈念念今天会不会来。
不知道。
如果她来——林涛看着他,表情介于认真和痛苦之间,你能不能至少主动搂一下她的肩膀。
什么。
就这样。林涛左手虚空地往自己右肩搭了一下,不用太久,一秒就好。
王建国端着餐盘过来坐下:你在教他怎么谈恋爱。
我在教他怎么做人。
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为什么。
因为你单身。
林涛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去。他说:我单身不代表我不会。然后他看着陈州,眼神像在递交一份需要签字的东西。
陈州没有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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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二十分,手机震了。
沈念念:陈老板!!!我到了楼下!!!
他把筷子放下。林涛立刻把脸凑过来看屏幕,看完以后嘴角往上翘了两毫米,迅速收住了。
去吧。他说。
你今天的表情比昨天更夸张。
因为我昨天对你失去了信心,林涛说,今天我需要重新建立。
陈州站起来。刘伟在旁边说:他这个比喻比你之前的准确。
你们吃饭。
记得——林涛在背后喊。
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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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沈念念站在老地方。今天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今天没课。他说。
周六呀!!!
周六有选修。
我不是没选嘛!!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陈州打开。不是面包,是一个粉色饭盒,盖子上贴着卡通熊猫。
我妈寄的,她说,自己做的糖醋排骨,真空包装,我用楼下微波炉热的——
你妈寄给你的,你给我干嘛。
我一个人吃不完,沈念念说,我们宿舍四个人,加上你就刚好。
陈州把饭盒拿在手里。温的,和上次的面包一样。
你不用每次都来。他说。
我知道。
每次来都带东西。
我也知道。她看着他,但是我想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来就来。
陈州看着她。她的针织衫领口有点歪,额头上有薄汗。
你吃饭了没。
还没。
一起去食堂。
你不是刚吃完吗。
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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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人少了一半。陈州带沈念念坐下,把饭盒打开摆在她面前。
你吃。他说。
这是给你的——
一起吃。
沈念念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双筷子——她连这个都带了。
你怎么有两双。
万一你要跟我一起吃呢。她笑了一下。
两个人分一份糖醋排骨。风扇把她的头发吹散,她用左手按住头发,右手夹排骨。太甜了,她妈的习惯显然没有因为她说了就改。
吃到一半,陈州手机震了。
你不看吗。沈念念问。
不看。
万一是急事呢。
没有急事。
又震了。他瞄了一眼。
陆雪见:我在你宿舍楼下。
陈州把屏幕按灭。
是上次那个人吗。
什么上次那个人。
上次来看你的那个。
陈州看着她。他不知道沈念念怎么知道陆雪见的存在——也许是顾苗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沈念念放下筷子,你去吧。
不急。
去吧,她说,我都来了好多次了,她可能就这一次。
陈州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
排骨你吃完。
知道了!!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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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见站在七号楼下面。牛仔裤,白衬衫,很正式,像是来面试的。
我来听答案。她说。
什么。
你说两个都是。我信你,但我想亲耳听。
陈州看着她。她的拳头攥得很紧,拇指按在食指关节上,按出一个白印。
在这里说。
操场上有踢球的声音。远处有人晾衣服。楼上某个宿舍在放歌。
我喜欢过以前的你。他说。
陆雪见没说话。
也正在适应现在的你。两个都是,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拳头松开了。拇指关节迅速回血,变成浅粉色。
适应好了吗。她问。
还没有。
还要多久。
不知道。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
那你慢慢适应。我等你。
你不用等。
等不等是我的事。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种被自己气到的笑。好像在说我怎么也会说这种话。
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
排骨挺香的,她说,下次也帮我留一点。
陈州看着她走远。她的白衬衫在阳光里亮得晃眼,走了十几米之后她抬起手,在空中摆了一下——不是挥手,是擦了一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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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念发了一条消息,一分钟前。
排骨吃完啦!!!你的那份我帮你吃了!!!
他回:你吃了我的。
对呀!!你不是说我一个人吃不完吗!!
饱了没。
饱了!!!你妈做的排骨真好吃!!
那不是我妈做的。
反正就是好吃!!
陈州看着屏幕。打字:下次别带了。
为什么!!
太麻烦了。
不麻烦!!!顺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林涛躺在床上:楼下那个是谁。
陆雪见。
那个呢。
沈念念。
两个都来了,同一天。林涛说。
你应该——
应该什么。
林涛看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算了。你不适合我的教学方法。
王建国站直了,他刚才在做扩胸运动,现在停了:今天的局势——陆雪见终于开始主动了,沈念念一直保持主动。你欠了两个人的答案,只还了一个。
陈州没回答。他看电脑屏幕——淘宝后台九单,流水破两百五十。陈秀兰说新品收纳架被转了短视频,预计有一波小高峰。
备货够吗。
够,但你回来盯一下详情页。
窗外,操场跑道边有人围成一圈,中间放了一把吉他,别的班的。有人在唱歌,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碎成几个音节,拼回去已经不是原来的旋律了。
楼下陆雪见走过的路上没有人。沈念念的饭盒盖子还搁在桌上——她忘了带走。陈州把盖子翻过来。熊猫贴纸背面写了一个字:小。字迹很圆,收笔往上翘。
他看了两秒,把盖子放在电脑旁边。桂花开了一周,满校园都是这个味道,连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