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训练的时候韩教官心情不错,可能是因为昨晚拉歌赢了对面连队——他管那个叫,虽然两边都没计分。
军体拳已经教到第七式了,前六式反复巩固了两遍,所有人的动作都比第一天流畅了不少。刘伟的顺拐问题基本解决了,王建国的动作还是最标准的那个——韩教官今天让他出列给全班做了一次示范,做完以后大家都跟着鼓掌,王建国说谢谢大家然后面无表情地归队,林涛在旁边说他这辈子可能就这一种表情了。
专注力集中到极限的时候面部肌肉自然放松,王建国解释,这不是表情问题,是生物力学。
你闭嘴。林涛说。
王建国闭嘴了。走正步的时候他在林涛的斜后方,小声补了一句:但你今天踢腿的角度提升了三度。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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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的时候,陈州坐在训练场边的树荫下吃盒饭。食堂把饭送到操场上来,省了来回跑的功夫。
林涛坐在他旁边,吃着饭,眼睛四处扫。
你找谁。陈州问。
没找谁。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看了操场入口四次。
你能不能别在我吃饭的时候观察我。
可以。陈州继续吃饭。
过了大概十秒,林涛自己开口了:周浩说他们班今天下午和我们合练方阵。
他说他们会带水来,问我们要不要。
你说要了吗。
我说不用。
陈州把最后一块鸡骨头啃完,放在饭盒盖子上。林涛看着自己饭盒里还剩一半的米饭,筷子在里面戳了两下。
你是不是在等徐晴。陈州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看右前方。
那是食堂方向。
食堂在左边。
林涛低头吃饭,没有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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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念念。
陈老板!!你猜我在哪里!!
图书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发消息的时间都是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这个时间段你没课,一般都去图书馆。
你观察我!!!
没有,陈州打字,我只是记性好。
沈念念发了三个害羞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昨晚拉歌帅不帅!!
不帅。
我不信!!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带吼,肯定帅死了!!!
你又没看到。
有人发朋友圈了呀!!!我同学转给我的!!!说你们连队的那个带节奏的男生声音穿透力好强!!
陈州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串省略号。
陈老板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你就是害羞了!!你每次害羞的时候都说没有!!
在训练,不说了。
他刚准备锁屏,沈念念又补了一条:晚上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他看了一眼天上——九月末的太阳挂得不高,但热得还算是夏天。降温是不可能的,但她说了,他就觉得晚上应该真的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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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合练方阵的时候,韩教官让两个连队混在一起走了一次。周浩带了几个人从自己班的队列里走过来,给这边的男生每人递了一瓶水,递到林涛手里的时候,周浩说了一句:还是要了。
不是我要的,林涛接过来,是刘伟说的。
刘伟在两步之外喝水,听了这话把水瓶从嘴边拿开:我没说。
你说了。
我刚才只说了有点渴
林涛看着他。周浩在旁边笑,拍了拍林涛的肩膀,说没关系谁说的都一样。
方阵合练走了四五遍,韩教官让大家休息十分钟。陈州坐在跑道边,把已经写了十二天的花名册翻了一遍——全班三十四人,到今天为止没有人请假,没有人掉队。韩教官说班上全勤能保持到结训的话可以加综合分,陈州在花名册边上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算了一下。
然后他把花名册合上,切到手机。
陆雪见昨晚的消息还挂在qq对话窗口的最上面。
你在看哪个我。是现在这个,还是以前那个。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如果我说两个都是呢。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韩教官在吹集合哨,方阵继续。
走到队伍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看。
第三遍方阵走完,他才把手机掏出来。
陆雪见的消息,时间是两分钟前。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他打字。
你现在每次都说以前是以前,但你从来没说过现在是什么。
陈州看着屏幕。
韩教官在前面喊方阵起立,他把手机收起来,跟队伍一起站起来。向右转的时候,手机在大腿侧面的口袋里贴着皮肤,震动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拿出来。
方阵走完最后一遍,韩教官说今天收操早,明天练第八式和方阵考评,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解散的时候他把手机拿出来。
陆雪见的最后两条消息。
你现在不说也没关系。
但你欠我一个答案。
陈州站在原地。队友们从他身边走过,林涛在前面喊了他一声,他应了,然后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朝宿舍方向走。
脚底踩在塑胶跑道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点被太阳晒化的胶粒。九月二十八日,天还很亮,但风里已经有秋天的气味了——不是真的秋天,是桂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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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宿舍,林涛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管理的变化。
徐晴回你了?刘伟问。
说什么。
她说今天路过操场,看到我们合练了。
刘伟停了一下:她没叫你。
没有。
正常,刘伟把洗好的迷彩服挂在衣架上,她只是路过,不是来找你。
林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到自己床边。他看起来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高兴。
我今天晚上给她发了三条,他说,她说在忙。
忙什么。
帮家里打包茶叶。
那不是在忙。
我知道在忙,林涛顿了一下,但她上次忙的时候回了我五条。
刘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把衣架挂好,坐到自己桌前,说:人不可能每次都有同样的状态。
我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涛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她那次回五条的时候,是不是只是刚好不忙。
陈州从电脑前面把头转过来。
你别看她回几条,他说,你看她干什么的时候回的。如果她在跑步回你,那就是专门停下来回你。如果她在打包回你,那就是一边打包一边给你打字。
林涛想了一下。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徐晴的消息。这次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你说得对。他说。
哪部分。
全部。
陈州转回去看电脑屏幕。淘宝后台:收纳架上架第四天,今天出了八单——比昨天翻了一倍。陈秀兰下午发了补货通知,说工厂那边开始备货了。他算了算利润——每单四块五,八单三十六块,加上其他品,今天总流水过两百了。支付宝余额稳步向五千走。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给陈秀兰:明天可以加量推,主图改一下第三张。
发完关掉电脑,转过头,发现刘伟正看着他。
你今晚是不是没跟沈念念说晚安。刘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关电脑的时候没笑。
我关电脑的时候从来不笑。
你每次跟她聊完才关电脑的时候会笑,刘伟说,大概十次里有七次。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个。
从林涛说你不识好歹的时候。
林涛在对面床上躺下去,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过来:我说得没错。
陈州看了一眼手机。沈念念没有发晚间消息——她今天晚上说要跟室友出去吃烧烤,大概还在吃。
他打开对话框,打字:烧烤吃完了没。
发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宿舍暗下来,窗外的路灯还是老样子,透过水杉树的叶子把碎光洒在地板上。
陆雪见最后那句话还在屏幕上面:但你欠我一个答案。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刘伟的呼噜还没开始。王建国翻了一页书。林涛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把耳机塞上了——还是那个白色的十八块的耳机。
然后陈州的手机也亮了。
沈念念发了一张照片:烧烤摊,桌上摆了一排串,背景里有几个室友的侧脸,她自己在角落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配了一行字:陈老板!!!我们室友说你好帅!!!
他打字:你室友又没见过我。
我给他们看了你带拉歌的那段视频呀!!!
你哪来的视频。
朋友圈转的!!我存下来了!!!
陈州看着屏幕。
你存我视频干嘛。
存来证明你给我送面包的人不丑呀。
我不丑也不用存视频证明。
那不行!!万一她们不信呢!!
陈州靠在枕头上,嘴角动了一下。刘伟翻了个身,对着这边说了一句:现在笑了。
我没笑。
我看不见,刘伟说,但你的语气在笑。
陈州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下面。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的数字慢慢退去,换成了一条消息——不是陆雪见的欠我一个答案,而是沈念念的那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