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看得见
沈念念发消息说化妆了。陈州回:画成什么样。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然后又发一条:不许笑。
陈州把手机放兜里。林涛在旁边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理头发,理了快五分钟。
你头发已经不动了。陈州说。
有一根翘起来了。
哪根。
右边。
陈州看了一眼。没看见。
走吧。
等等——我换件外套。
林涛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连帽衫,套上,又脱了,换了件黑色的。然后又换回灰色。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又把灰色脱了。
老陈。
你说徐晴会不会觉得我穿黑色太正式。
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不一样。她今天上台。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表情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讨论。
灰色。陈州说。
为什么。
你穿了三遍。
林涛把灰色套上,站在镜子前面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从王建国桌上拿了一张纸巾把鞋子擦了擦。
王建国从书后面抬头:那是我的纸。
谢了。
——
大礼堂在行政楼东边。从七号楼走过去大概十分钟。路上已经有人往那边走了,三三两两的,女生穿着裙子,男生把头发打了啫喱水——空气里有股超市最便宜的啫喱水味道。
礼堂门口拉了条横幅,白底红字:杭州下沙高教园区二〇一〇届迎新晚会。横幅左边没绑紧,风一吹就往下耷拉一截,一个学生会的人站在凳子上拿透明胶带往上粘。
陈州和林涛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六成的人。他们找位置坐下——第五排,右边靠走廊。沈念念说过坐前五排。陈州数了,第五排正好。
林涛往左边张望。台上幕布还拉着,缝隙里能看见有人跑来跑去。音乐试了一次,哑了,又试了一次。音响滋滋了两声,然后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喂?喂——
台下有人笑。
她坐哪。林涛问。
徐晴。
不知道。
林涛又张望了几秒。然后不张望了——他看见了。
徐晴从左边的侧门走进来。没穿她平时那件灰扑扑的校服外套,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比平时高一点。她路过他们这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么早。她说。
怕抢不到位置。林涛说。
徐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涛把身子往右边挪了两厘米——给徐晴让位置。徐晴没动。然后她又往左边挪了一点——离林涛更近了。
林涛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
——
六点半。灯灭了。
两束追光打在幕布上。幕布拉开——四个主持人,两男两女,都穿着租来的晚礼服。女生肩膀上别了一朵假的绢花,灯光底下亮闪闪的。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三十多个人站了三排,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指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势比节拍快了半拍,把后排的人带偏了。陈州旁边的王建国小声说:拍子不对。没人理他。
第二个是小品。讲军训的,演教官的那个剃了个寸头,说话故意咬着舌头学韩教官的湖北口音。下面笑成一片。林涛说:不像。刘伟说:头发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沈念念出来的时候是第九个节目。
台上灯先暗了。然后一束软光——不是追光那种刺眼的,是淡蓝色的——铺在舞台中央。音响里放出来的曲子很慢,弦乐,大概是什么民乐改的。幕布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位。
灯亮。
十二个女生一字排开。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每人手里一支绢花——粉色的芍药,假的。沈念念在最后一排靠右。她比别人矮一点,但裙子的腰带扎得紧,看着很利落。
音乐变了。
群舞开始。
陈州看着她举花、转圈、往左三步、退回去。动作整齐。她的马尾跟着转,白色的裙摆甩开来,又落下去。
林涛在旁边说:你那个——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因为陈州没理他。
台上沈念念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她的手举过头顶,绢花在灯光底下泛着粉金色的光。她比旁边两个女生慢了不到半拍。
但陈州看出来了。
然后舞蹈结束了。十二个人摆了一个花瓣散开的造型。灯光慢慢暗下去。掌声响了。沈念念站起来的时候,陈州看见她飞快地往第五排瞟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舞台上的笑。是看到那个人在的那个位置、然后忘了自己在台上的笑。
——
第十一个节目。徐晴上台。
跟她一起的是一个短头发女生,两个人搬了两把折叠椅坐在舞台中间。徐晴抱着一把木吉他。调了一下弦——音响传来两声闷响。然后她凑近麦克风。
这首歌叫《那些花儿》。送给今天来的所有人。
没有伴奏。只有那把吉他。她弹得不快,手指在弦上走走停停,偶尔按住又松开。
她唱: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声音不亮,有点哑。像是早上刚起来的时候那种嗓子。但很稳。每个音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林涛坐直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放松了。手指不再发白。他的嘴微微张着,但没有说话。他看着台上,眼睛没眨过一次。
徐晴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台下。不是看向聚光灯的方向——是往林涛这边看的。
吉他声在小礼堂里荡开。后排有人小声跟着唱。然后声音大起来——不整齐,各唱各的,但没有人觉得不对。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徐晴把手从弦上移开。礼堂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林涛拍得最响。
他把手掌都拍红了。徐晴下台的时候路过他旁边,他又拍了一下——不是鼓掌,是不小心。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徐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林涛把手缩回去。
她刚才看你了。王建国说。
我知道。林涛说。声音有点哑,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
——
晚会十点结束。
最后一个节目是校领导的讲话——同学们,你们是祖国的未来。台下已经在收凳子。主持人念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人把横幅从门口扯下来卷成一团。
陈州在礼堂外面的花坛边上等沈念念。
十月的晚上有点凉。他站在水杉树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坛里有几棵月季,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了。
沈念念从侧门跑出来。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跑的时候外套像翅膀一样往两边飘。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影是淡粉色的,比平时亮了一点。
她跑到陈州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
我妈说让我请你看电影。
你妈?
嗯。上次我打电话回家,她问我在学校有没有谈朋友。我说有——又说没了——又说可能有。她让我请你。
那你到底说没说。
没说。沈念念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一片枯叶子,但不能让她白说。
所以。
所以请你看电影。她抬头看他,下周末。早场。十二块的。爆米花自己买。
陈州看着她。她额头上有道汗痕——舞台灯烤的,把粉底冲出一道浅浅的沟。
我买。他说。
你上次就买了。
上次是我请你。
这次我妈说了她请。
她给你钱了。
给了。沈念念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一张——她说够了。
陈州低头看着那张钱。旧的,中间有道折痕,像是被折了好多次又展平的。
收起来。
干嘛。
留着。请我喝奶茶。
那电影谁请。
沈念念想了一下。把钱折好塞回兜里。
那奶茶我请。第二杯半价。
陈州没说话。
——
两个人从礼堂后面绕出来。校园路上还有些人——刚看完晚会的,三三两两往宿舍走。女生还在讨论哪个节目好看,男生在讨论哪个女生好看。
经过食堂的时候沈念念停了一下。
你今晚有没有看清楚。
什么。
我跳舞。
看清楚了。
我是最后一排。
我知道。
前排有六个人挡着。
你踮脚的时候我能看见。别人蹲下的时候我也能看见。
沈念念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来倒着走。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今天化妆了。
看见了。
好看吗。
好看。
她停在原地。陈州也停了。
你不是说——她顿了一下,你以前说好看这种话说太快了。
那就是不好看。
不是!她急了,就是——你说得这么快,我都不知道是真的还是——
真的。
沈念念看着他。过了两秒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的眼影。
妆花了。她说。
没花。
花了。我能感觉到。她转身往前走,走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拍在她腿上啪啪响。
陈州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了大概五十米,谁都没说话。风把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味儿吹过来,混着桂花香——淡的,要用力闻才闻得到。
你室友他们呢。沈念念先开口。
林涛送徐晴去了。王建国回去抄笔记。刘伟在等EmS。
EmS?
家里的东西。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到女生宿舍门口,九号楼,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
那我上去了。沈念念站在门口台阶上。
明天周六。
你明天干什么。
看后台,发货,下午去图书馆。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走到一半又转回来——这次没跑,但转身转得很突然,马尾甩过来打在自己脸上。
陈州。
你刚才说好看——是真的吧。
是真的。
她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笑。是那种——听到想听的答案又不想让对方看见太高兴的笑。灯光底下她眼影花了但是眼睛很亮。
然后她进去了。
——
陈州回宿舍的时候林涛已经在了。坐在床边,鞋没脱,手里拿着手机。
怎么样。陈州说。
送到楼下。她说明天下午有空。
约了。
图书馆。下午两点。
不错。
林涛把手机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拍红的那只,现在已经不红了。但他自己看了一眼。
她唱歌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了。林涛说。
想什么。
她的声音,她的手——弹吉他的时候左手按弦的指头有茧。他顿了一下,还有她手腕上那条疤。
你不是早就知道那条疤。
知道。但今天从台下看不一样。
刘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泡沫信封,EmS的蓝白色标志印在角上。他把信封放桌上,坐到自己床边。
到了。他说。
什么。林涛问。
证明。村委会。盖了红章。刘伟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右下角盖了一个圆圆的红章。他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明天交。
王建国从书堆后面探出头:刘伟你妈的腿好点了没。
好点了。能下地了。
那就好。
宿舍安静下来。刘伟开始收拾明天要给郑老师的材料——把那张纸重新抽出来、捋平、夹进一本书里、又抽出来换了另一本更厚的。王建国继续抄笔记。林涛把鞋子脱了,靠着床头,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陈州打开电脑。淘宝后台跳出来:今天十三单。深灰色的收纳架占了八单。支付宝余额五千九。黑色款库存还剩四十一个。
他给陈秀兰发消息:深灰再补一百。白色可以上了。
关掉电脑。陈州去刷牙。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隔壁宿舍的——我知道,妈,你别说了,我自己能搞定。
陈州刷完牙回来。手机亮了一下。沈念念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脸上的妆花了,眼影糊成一片,她说:都怪你。#哭脸#
你自己蹭的。
你不说好看我也不会蹭。
讲不讲理。
不讲。
陈州靠在床头。打字:明天去看一下她。
我妈。
沈念念那边停了十几秒。
为什么不讲理。
你刚才说我不讲理。
我不讲理。沈念念回。
但你要去看你妈。她又发一条。不是问号。
陈州看着屏幕。
那我明天不找你。你好好去。回来给我带一根台州街上的绿豆冰棍。老冰棍也行。
我妈在徐淮。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
那边又停了。
那你多穿一件。大巴空调冷。
陈州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外面有人放了一首歌。不是音箱,是手机外放——朴树的《那些花儿》。林涛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着。
她唱得比朴树好听。林涛说。
没人回他。
歌放完了。外面安静下来。刘伟把明天要交的材料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陈州闭上眼睛。明天回徐淮。后天回来。大巴走国道三个小时——经过三个收费站,十一个红绿灯,和一条两边种满白杨的路。
他已经很久没走过那条路了。
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