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半步，忐忑地低声问道：“陆百户……这一路看下来，这赵良仁和秦毅不但不像贪官，反而是难得的好官。咱们，真的要彻查下去吗？”
“查，为何不查？”陆九思斩钉截铁道，“这是骆指挥使亲自交办的差事，是非曲直，我等如实上报便是。”
陈勇闻言，躬身抱拳道：“陆百户所言极是，卑职受教了。”
一路上，只见百姓们推着装满瓜果菜蔬的独轮车，或是赶着载有鸡鸭羊只的骡车，络绎不绝地朝新城的方向走去。
陆九思不禁心下疑惑，登州百姓不是饱受战乱，十不存一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有所不知的是，从登州逃难出去的百姓听闻叛军遁逃，彻底安定后，又纷纷返回故里。
再加上秦毅不遗余力的招收难民，人口不但很快恢复过来，甚至比以前更多。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抬眼望去，一座宏伟城池赫然矗立于眼前，其巍峨气象，竟丝毫不逊于登州老城。
陆九思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震。
一旁的陈勇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我的乖乖……这得砸下多少银子，才能筑起如此雄城？”
陆九思此刻对秦毅的财力，算是有了深刻的认识。
光是筑起这座新城，恐怕就要耗资上百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城内的各类建筑。
一个疑问不禁涌上心头——难道秦毅仅凭麾下那几处产业，就真能积累起富可敌国的财富？
来之前，他也查过秦毅的底细：此人海外归来，一路凭着军功升至卫指挥使，麾下兵精将猛，手里还握着香皂、玻璃、水泥等几样独门买卖。
蓦地，陆九思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为何朝中那么多王公大臣非要置秦毅于死地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谁让他手里攥着这么多一本万利的产业呢？这等泼天的富贵，不遭人惦记反而才是奇了怪了！
一旁的两名属下，见陆九思突然做出这般怪异的举动，不禁哑然失笑。
陆九思却充耳不闻，一路思忖着来到城门前。
他抬眼望去，这才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新城的城墙高度虽与登州老城相当，但设计却巧夺天工，墙体呈多边形向外凸出，每隔数丈便有一处棱角状的墩台。
如此一来，无论敌人强攻哪一面，都会陷入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中。
即便是动用红夷大炮轰城，那些凸出的棱角也能极大地卸掉炮弹的冲击力，护住主墙体。
陆九思不禁抬手摩挲着下巴的络腮胡，暗自心惊。
假若换作自己领军来攻此城，只怕还没等下令开打，便已萌生了退兵之念。
只是城头之上仍有不少工匠穿梭忙碌，伴随着隐约的敲击声，显然城墙尚未彻底竣工，正处于收尾修缮的阶段。
他收敛起纷杂的心思，迈步朝城门走去，自然地排入如长龙般蜿蜒的队伍后方，耐心等候盘查。
与登州守军一样，此地的城门士卒同样铁面无私，拒收任何贿赂。
一番细致查验后，见陆九思与两名属下皆持有合规路引，随身包裹里也不过是些干粮与水壶，便干脆利落地挥手放行。
踏入城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两旁皆是水泥与砖石砌成的二三层崭新屋舍，沿着一条足有九米宽的平整水泥路鳞次栉比地铺展开来。
街面上人流熙攘，摩肩接踵，道路两侧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喧腾的市井烟火气，处处洋溢着节日般的喜庆。
陆九思向路人一打听，原来今日赶巧，遇到了赶集的日子。
三人顺着主街往城中心走，街道两侧不仅有小贩，还开着不少店铺。
铁匠铺里传出叮当的打铁声，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布匹，茶棚下坐满了歇脚喝茶的人，有人高声谈笑着，有人埋头扒饭，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陈勇忍不住感叹：这新城，比登州还热闹。
陆九思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街角一处告示栏上。
栏上贴着几张告示，有招工的，有寻物的，还有一张是官府新发的告示，字迹工整，墨迹犹新。
他凑近细看，只见告示上写着：“新城初建，百业待兴。凡有手艺者，可至城南工坊署登记。按技定酬，按月发粮饷。”
陆九思看罢，不由暗自感叹：仅凭秦毅麾下这些产业，便足以盘活整个登州的经济了。
三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工业园区门前。
刚想进去一探究竟，便被值守的士兵拦下，以“未带工牌”为由拒之门外。
三人无奈，只得退开，打算另寻它处打探消息。
绕过这片园区，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规模更为宏大的军工园区。
只见高墙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士卒皆全副武装，巡逻小队交替穿行。防守之严密，当真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正打量间，前方走来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刚毅俊朗，身形高大挺拔，步履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沿途守卫见状，纷纷肃然行礼。
陈勇压低声音，凑近问道：“陆百户，那为首之人，莫非就是秦指挥使？”
陆九思目光微凝，视线在那人身上短暂停留后，微微颔首道：“按情报所述年纪相貌，应当便是此人。”
正如他们猜测的那般，此人正是秦毅。
他向来勤勉，每隔几日便会亲自下厂，视察军工业的进展，今日的重点，便是这火铳制造厂。
见他到来，火铳工匠们与组长李老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拱手道：“见过指挥使大人！”
“免礼。”秦毅虚抬了一下手，目光径直落在李老身上，朗声问道，“燧发短铳研制得怎样了？”
此前登莱平乱，他亲眼见识过辽东铁骑横扫千军的气势，两相对比，总觉得自家骑兵还差了几分火候。
为补齐这块短板，他这才萌生了以火器强化骑兵战力的念头，燧发短铳便由此应运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