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明跟苏桂枝在永定河滩接上头之后，两人的搭档生活算是正式拉开了。
白天各干各的。
何大明在码头扛大包，苏桂枝在学校教书；每隔几天傍晚，两人一前一后出城。
在永定河旧桥的芦苇丛里碰头，交换情报和物资。
苏桂枝跑交通是一把好手。
她扮成走亲戚的女教员，挎着竹篮子出城，篮子里装着点心，点心盒夹层里藏着情报。
城门口站岗的果军士兵都混了个脸熟，见了苏桂枝就打招呼：“苏先生又去看姑妈啊？”
苏桂枝笑着应一声，大大方方就过去了。
这年头乱世百姓奔走寻亲再寻常不过，加上苏桂枝教员身份地位高。
从头到尾坦荡规矩，反倒成了城岗最放心放行的熟面孔。
何大明搞来的药品、电池、电台配件，大部分都是她这么一趟一趟送出去的。
有时候物资多，苏桂枝就走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黄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院里人多眼杂，潜伏纪律森严，何大明从不去苏桂枝的后屋，所有照应都摆在明面上。
每次苏桂枝回城归来，何大明都借着在院里打水、乘凉的由头，默默递过去一碗热粥。
苏桂枝接过来蹲在院边呼噜呼噜喝完，抹抹嘴，趁着院里没人留意，低声跟他汇报下次要输送的物资清单。
两人的默契在日复一日的搭档中悄悄滋长出了别的东西。
这天傍晚，苏桂枝从城外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歇脚。
傻柱正在院子里扎马步，扎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数。
苏桂枝看了会儿，忽然转头问坐在廊下喝水的何大明：“柱子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就十一了。”何大明说。
“十一了还没上学堂？”苏桂枝有点意外，“他这个年纪，早该开蒙了。
我在育英中学教书，见过不少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再晚几年，跟不上进度了。”
何大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说实话，这事自己还真没顾上。
电视剧傻柱那个性子，很大原因都是没读过书。
这些年何大明不是打鬼子就是跑情报，整天琢磨的是物资和路线，傻柱的教育问题自己压根没往脑子里放过。
何大清和陈兰英也没提过。
何大清自己只念过两年私塾。
陈兰英更是大字不识几个，在他们看来，孩子能吃饱穿暖不生病就是天大的福气。
上学堂那是富裕人家的少爷才有的待遇。
但苏桂枝说得对。
傻柱十一岁了，搁别人家早该念了好几年书了。
当晚吃过饭，何大明把这事跟何大清和陈兰英说了。
何大清正蹲在廊下剔牙，听完愣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对对对，是该上学了。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陈兰英在旁边擦桌子，脸上有点为难：“上学堂是好，可咱家这光景，学费掏得起吗？
再说柱子都十一了，人家学堂收不收这么大的？”
“学费的事嫂子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柱子年纪也不算太大，进去先从低年级念起，赶得上。”何大明说，“育英中学就有附属小学。
苏先生在育英教书，她说能帮忙问问入学的事。”
陈兰英听到苏桂枝的名字，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跟何大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慢慢翘起来。
“大明啊，”陈兰英把抹布往桌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何大明对面，“嫂子问你个事。
你跟小苏最近走得挺近的，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何大明正喝水，差点呛着。
他放下碗，咳了两声，没说话，但那表情等于默认了。
陈兰英眼睛亮了，何大清在旁边嘿嘿直笑，烟袋锅子差点烫了手指头。
傻柱本来在炕上打滚玩，一听这话骨碌一下翻起来，扯着嗓子就喊：“二叔要娶媳妇喽！
二叔要娶苏姐姐喽！”
何大明瞪了他一眼：“上学的事还没定呢，你嚷嚷什么。”
“二叔你别岔开话！”傻柱来劲了，跳下炕跑到何大明跟前，问：“你说，你是不是喜欢苏姐姐？”
何大明看着他那张认真到欠揍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陈兰英和何大清，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弹了傻柱一个脑瓜崩：“先去上学，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傻柱捂着脑门嘿嘿笑，跑回炕上继续翻跟头。
何大清点了袋烟，烟雾后面那张脸笑得褶子都挤一块了。
陈兰英站起来，拍了拍何大明的肩膀，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洗碗。
两个月后，何大明和苏桂枝通过陆汉卿向组织打了报告，申请批准结婚。
陆汉卿拿到报告的时候难得笑了一下，说你们俩可算把这张纸递上来了。
组织很快就批了。
两人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知根知底，又在同一条战线上并肩作战，组织上乐见其成。
婚礼就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办，简简单单。
苏桂枝没有娘家人在北平，只有几个学校同事来送了两床被面。
她穿了身干净的蓝布旗袍，鬓边别了朵小红花，是何大清让傻柱去巷口摘来的。
何大明换了件新做的灰布褂子，是陈兰英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院里摆了三张桌子，何大清亲自掌勺。
酒席上请的都是院里关系好的邻居，还有何大明的工友，还有何大清的工友。
晚上宾客散了，两人坐在东厢房里，窗外枣树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晃晃悠悠的。
苏桂枝把鬓边的红花摘下来收进梳妆匣里，回头看了何大明一眼：“往后在外头，你我还是装不熟。”
何大明笑了：“在外头装不熟，回家得热乎。
不矛盾。”
苏桂枝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婚后两人的工作一点没少。
何大明继续在码头搜集情报，苏桂枝继续跑交通，配合得比以前还默契。
陆汉卿每回来接头都带着新的任务清单，物资需求量一次比一次大。
靠着何大明的情报和苏桂枝的运输线，前线需要的东西源源不断送了出去。
但到一九四七年底，出事了。
那天傍晚何大明按约定时间去永定河滩接头，到了地方却发现只有陆汉卿一个人站在芦苇丛里，脸色铁青。
苏桂枝和刘青石都不在。
“出事了。”陆汉卿压低声音，“北平站内部出了内鬼，潜伏小组的名单被泄露了。
你、山茶、我、青石，还有外围七八个交通员的名字全在上面。
军统北平站已经拿到了这份名单，毛人凤亲自下令严查，限期一个月，必须把我们全部挖出来。”
何大明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慌。他沉默片刻，问：“名单现在在谁手里？”
“军统北平站档案室。但这份名单被列为绝密文件，调阅需要站长签字。就算是我亲自出面也接触不到。”
何大明没说话，这时候，要命的事儿，系统从来不会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