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少渊收回目光,推开三零九的门,侧身让宋星渺先进。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张双人床靠在右墙边,铺着浆洗得雪白的床单和粗布碎花被。
靠窗位置摆着一张微微掉漆的三屉木桌,配一把木椅。
墙角立着一个深褐色的老式衣柜。
窗户上挂着白色碎花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渐沉的夜色。
纪少渊走进去,先四下打量了一圈。
他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甚至连衣柜都打开看了一眼。
宋星渺站在房间中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纪副营长,都检查完了?”
纪少渊转身,对上她戏谑的双眼,含笑点头:“嗯,检查完了,没问题。”
他垂眼看她,又问:“要不要先坐会儿歇歇?累不累?”
宋星渺摇摇头:“还好,但我想先洗个澡。”
炎热的夏天,即使不是易出汗体质,宋星渺也想清洗一番,让身体保持清爽。
纪少渊闻言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道:“招待所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漱一律都得去楼道尽头的公共澡堂。”
担心宋星渺会不习惯在人多的公共场合洗澡,纪少渊视线微转,轻声道:
“要不我去找工作人员问问,看能否花点钱打点一下,临时租用澡堂一个小时。”
宋星渺微微一怔,水眸掠过一丝情绪,几秒后出声:
“先去那边看看。”
“好,我陪你过去。”
宋星渺从行李中找出换洗衣物和毛巾,跟着纪少渊朝门口走去。
招待所的澡堂在一楼最里头,男女各占一间。
门口用木牌清清楚楚写着“男浴”“女浴”,界限分明。
宋星渺走到浴室隔间门口,推开门扫了眼。
里面空间狭小,只够两个人转身,左手靠墙是一排水龙头,下面砌着水泥水池。
墙上钉着几个挂钩,方便挂取毛巾之类的东西。
空气里还残留着肥皂混合硫磺水的味道。
右手边是一间大通间,没有隔断,没有帘子。
只在墙上一字排开装了十来个铁制淋浴头。
尽头处的墙边摆着几条长木凳,供人放衣物,墙角立着一个双开门木柜,用来锁东西。
好在这个时间点,水房里空无一人。
只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星渺退出来,转头看向身后隔了一定距离,站着的男人:“里面没有人。”
纪少渊倚着墙看她,眼里浸着一抹笑意:“那就去洗吧,我在外面等你。”
“嗯。”
宋星渺进了浴间,关上门。
……
走廊里很静,只有浴室里隐约的水声,隔着门传出来,像远处的细雨。
水汽隐约从门缝溜出,在走廊里弥漫。
纪少渊倚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地站着。
白炽灯偶尔在他头顶发出滋滋的轻响,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忽然,楼道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笑骂与浓郁的酒气。
两个喝得半醉的男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撞进来。
嗓门极大,震得老旧墙壁都好似在发颤。
“我跟你讲……以后、嗝、以后我再喝酒是狗、”
“谁信、信你!哈哈哈哈嗝……是狗也得喝点!”
“哪儿有……你听我说——”
“你、你先听我说……”
“不行不行!你先让我说!”
“嘘……小、小声点,这是招、招待所——”
“招待所怎么了!老子花钱住店,还、还不能说话了?!”
两个男人摇摇晃晃地从楼梯口冒出来,勾肩搭背,歪歪扭扭。
一边走一边推搡,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荡。
他们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脸上泛着猪肝似的红,眼睛半眯着,嘴角还挂着酒足饭饱后的傻笑。
其中一个低头去抠裤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我跟你说,嗝,明天、明天咱们再去找老赵——”
“行行行,找老赵,找老赵。”
走廊本就狭窄,他们的吵闹声刺耳又突兀,直直往女浴室的方向钻。
一开始两人压根没留意到阴影里站着的人。
直到其中一个抬头往前看。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走廊那头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灯光从头顶泻下来,在那人脸上落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眉眼。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背抵着墙,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
后头的同伴还在嘟嘟囔囔,推了他一把:“走啊,傻站着干啥?”
同伴见他没动,抬起头,眯着眼往前看过去。
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像两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酒劲儿,这会儿全缩进骨头缝里去了。
半晌过后,前头那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
“谁……谁在那?干啥的?”
酒精浸过的嗓子略微干涩,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本想问得横一点,壮壮胆。
可话一出口就变了调,尾音往上飘,最终飘成一句小心翼翼的探问。
“我在等人,你们在等什么。”
男人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分起伏。
声线是沉在喉间的低磁,漫不经心,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明明只是寻常语调,却字字带着钝重的力道,砸在空气里,连周遭的光线都像是被压得暗了几分。
每一个字都裹着淡淡的寒意,凉得能从耳朵眼儿一直蔓延到骨头里。
对面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连带着酒都醒了大半。
纪少渊眼皮轻掀。
那双本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半点暖意都无,眼尾微微上挑,却只凝着刺骨的寒。
居高临下的视线落下时,令人心口一紧。
“公共场合,严禁喧哗,麻烦闭嘴。”
两个酒鬼脸色一白,酒意彻底吓醒了。
他们慌忙低下头,几乎是同时迈开腿,贴着另一侧的墙根,踉踉跄跄地往男浴室的方向走。
这回没有高声叫嚷,没有人推搡,连脚步声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
门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纪少渊缓缓收回视线,眼底的寒意如同潮水般褪去。
方才那股慑人的压迫感也跟着消散。
不过一瞬,眉眼又恢复成之前那副沉静模样,看不出半点方才的冷厉。
灯泡钨丝继续嗡嗡地响着。
他倚着墙,重新垂下眼,等着里面的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