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总军区大院。
盛夏炎炎,道路两旁的树木笔直挺拔,遒劲的枝干在湛蓝天幕下勾勒出疏朗的剪影。
纪训北今年六十四,却依旧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身上那股军人的硬朗气,半点没被岁月磨软。
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刻在风霜里,却不显颓靡,反倒添了几分沉凝的威严。
眉骨略突,眉毛仿若两柄收了锋的旧剑,静静压在眼上。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神情专注。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却透着肃穆。
靠墙的书柜里整齐排列着各种军事着作。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是最高领导人亲笔所题的“勇不可当”四个大字。
“叮铃——”
书房外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纪训北摘下老花镜,起身出了书房。
在客厅沙发坐下,他拿起话筒,声音沉稳:“我是纪训北。”
“老纪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熟悉的京腔。
纪训北眉峰微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杨?你这老东西,多久没来电话了?还以为你把我们这些兄弟都忘了。”
来电话的是杨崇,他的老战友,当年一起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如今杨崇退居二线,在总参挂了个顾问的头衔,闲云野鹤,最爱四处走访。
“哈哈,你个老东西。”杨崇笑声洪亮,“老纪,我今天可是特意给你打电话,打听点事儿。”
纪训北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神情放松下来:“什么事儿还得劳你杨大顾问亲自过问?”
杨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老纪,你家那个宝贝幺孙纪小六,什么时候谈的对象?怎么咱们这些老家伙,之前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纪训北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
小六对象?
他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上一丝疑惑:“老杨,你从哪儿听说……小六那孩子谈对象了?”
电话那头的杨崇沉默了一秒,随即声音拔高:“怎么,你还不知道?”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纪训北的语气沉了下来。
杨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声收敛了些,语气变得郑重:“老纪,我得跟你说说,你家小六谈的那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纪训北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沉沉。
“你知道越山市大地震吧?”杨崇道,“小六他们部队去前线支援,那姑娘竟然也跟着去了。听说,她在震区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不仅设计改造了好几批救援机械,让救援效率翻倍都不止!沪市机械厂和华科院出来的那几个工程师,都被那姑娘治得服服帖帖。现在整个越山市都传遍了,说震区突然冒出个机械天才,设计的东西能救千万人性命!”
纪训北的眉心越蹙越紧。
“老杨,”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疑惑,“你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你自己一打听就知道了!”杨崇急了,“我手底下有个兵,正好在那边支援,负责物资押送。他亲眼所见!”
“他说那姑娘年纪轻轻,长得还特别好,跟你家小六站一块儿,那叫一个般配!老纪,你这当爷爷的,不会连孙子的对象都没见过吧?”
纪训北:“……”
纪训北沉默了。
他能说,他确实没见过吗。
杨崇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老纪,咱们这辈人,戎马一生为的是啥?不就是保家卫国,让儿孙过上好日子?小六那孩子我知道,沉稳有担当,是个好苗子。他挑的对象,错不了,你当爷爷的,可别疏于关心了。”
纪训北“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杨崇也知道他的性子,又寒暄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客厅陷入寂静。
纪训北放下话筒,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梧桐树的枝影投在地面,随着日影缓缓移动。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眼神幽深难测。
机械天才……
小六那孩子从小就聪慧早熟,心思重。
心防坚固,轻易不让人靠近。
这些年面对异性的接近、示好,他是半点不感兴趣。
他以为,那孩子还需要时间去慢慢开窍。
谁曾想……
他伸手按上话筒手柄,正想打给徐磊,打听一下具体情况,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铃声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些。
纪训北拿起话筒道:“我是纪训北。”
“爸,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成熟稳重,正是纪少渊的父亲——纪明德。
纪训北的眉头微微一挑:“明德?什么事?”
纪明德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接开口:“爸,小六的事,您听说了吗?”
纪训北捻了捻指尖,语气平淡:“刚听你杨伯伯打电话来说了。”
“我也是刚知道。”纪明德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人从越山市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小六他……带了个小姑娘在身边。那姑娘在震区大出风头,搞什么机械设计与改造,连带沪市的专家都信服她。”
“现在那边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那个小姑娘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纪训北眉眼下压,没有说话。
纪明德继续道:“爸,小六这孩子……什么时候谈的对象?怎么连我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知情?”
纪训北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深沉:“明德,你上次见小六,是什么时候。”
“……”
电话那头霎时沉默了很久。
纪明德再度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去年春节,后面他一直没回京,我打过电话。”
“你打了电话,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声好,然后说部队忙,等休假了再回京都,让我照顾好他妈妈,电话就挂了。”
纪训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明德。”纪训北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部队事务繁忙,我知道。你是总军区参谋长,潘蕊是军报主编,你俩肩上担子重,责任大,分分秒秒都要用在部队建设上,用在战备训练上。这些,我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