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德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他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可是明德。”纪训北的话像一柄钝刀,落在心上不见血也疼,“你和潘蕊为人父母,是不是忙得太过了?小孩子也是有记忆的。”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电话那头的纪明德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事实。
自纪少渊出生后,他和妻子潘蕊迫于事业繁忙,无暇顾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所以纪少渊从出生起,一直都是由爷爷奶奶帮忙抚养长大。
夫妻俩只有偶尔获批休假的空闲时间,才能从部队繁琐的事务中脱身,回归家庭。
可时间就像个小偷,不知不觉便偷走了那段父母本不该缺失的时光。
随着纪少渊年纪渐长,和他们的关系也日渐生疏。
此时做父母的才恍然惊觉,从孩子降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陷入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温柔幻觉。
以为血脉能维持永恒的亲密。
他和潘蕊自知作为父母,他们并不合格,所以一直心存愧疚。
他们想过弥补,想过修复。
可部队的事一桩接一桩,演习、考核、会议、文件……
总有一个理由,让他们把计划好的“下次”推到更远的以后。
等到终于有时间可以实现“下次”的时候,纪少渊已经高中毕业,执意投入军营,成了断线离家的风筝。
这时他们才慢慢明悟:原来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缘分,就是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虽借你而来,却非为你而生。
“明德。”纪训北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一丝苍老的疲惫,“我不是在怪你,你是我儿子,我亲眼看着你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知道你其中付出的努力和艰辛。”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可小六也是你儿子,他那性子,七分沉稳,三分倔强,但内里,却十分柔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纪明德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纪明德的声音响起,沙哑而低沉:“爸,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六这事……您怎么看?据说那姑娘在机械设计方面的天赋,连华科院的高层都惊动了。”
纪训北没有着急回答,眸光微微闪烁。
“还有一件事。”纪明德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爸,小六之前是不是向部队提交过结婚申请?”
一般来说,纪家子弟的婚事,需要经过家族审核,并不是干涉,而是了解具体情况,以防万一。
纪训北当时没有批准,也不是完全反对,而是他想先见见这个姑娘。
纪家不是寻常人家,小辈的婚事总是牵扯太多。
他不想小六那孩子的终生大事,存在任何隐患。
但他没想到,这次越山大地震,那个小姑娘,竟也跟去了。
部队纪律严明,外出支援断然不会允许带家属。
所以纪训北猜测,那小姑娘大概率是自己悄悄跟过去的。
倒是有几分魄力和决心。
“确实有这件事。”纪训北道出实情,“申请材料我暂时让徐磊压下了,没批。”
电话那头的纪明德沉默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
“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纪训北轻轻哼了一声,“我的意思是,具体情况如何,现在尚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小六那孩子,既然能把人带在身边,能纵容那小姑娘在越山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就说明他不只是‘谈谈’而已。”
他说着,目光投向窗外。
梧桐树的枝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等他们从震区回来,让小六带着那姑娘,回一趟京都。人生大事,总不能任由那臭小子擅作主张,稀里糊涂就把人给娶了,到底是我们纪家先失了礼数。”
纪明德沉声道:“好,我到时候和小蕊也回来一趟。”
“嗯。”
纪训北正要挂电话,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六那边,你打过电话吗?越山目前情况如何”
纪明德:“中间打过几次,都没打通,震区通讯时好时坏。”
纪训北默了一瞬,语气放缓:“等打通了,别问太多,那孩子心里有数。”
“我知道的。”
“嗯,那就先这样,你忙你的去吧。”
等电话挂断,纪训北又重新拿起那份《人民日报》,只是上面的内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曾经他以为,部队是最好的熔炉,能把普铁炼成精钢,也能把人心里的心结粉碎成灰。
他以为,时间终会慢慢抚平一切。
可现在,小六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愿意跟他深入震区,不顾自身安危陪着他的姑娘。
纪训北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慢慢揉着眉心。
他不了解那个姑娘。
但他了解自己的孙子。
那孩子,不会轻易对一个人动心。
一旦动了,就是死心塌地。
他压下那份结婚申请,也不是为了拆散有情人。
只是,作为一家之长,不能不考虑周全。
那姑娘的来历、背景、品性……这些都需要了解清楚。
他又想起电话里老杨说的话:“那姑娘年纪轻轻,长得还特别好,跟小六站一块儿,那叫一个般配!”
般配?
纪训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这臭小子,倒是会挑。
只不过,聪明的人在择偶时,从不会只盯着皮囊。
选择伴侣等同于选择自己后半生的命运,错配的消耗足以毁掉半生的底气。
得优质伴侣,犹如得半壁江山,无论男女。
——
越山市。
宋星渺心有所感地忽然抬起头,看向帐篷外的方向。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帆布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怎么了?”纪少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星渺摇摇头:“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念叨我。”
纪少渊看着她,桃花眼里蕴藏笑意:“现在整个震区谁不念叨你。”
宋星渺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她当然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京都,不少人正因为她,陷入复杂的思绪之中。
更不知道,一场因她而生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