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永无止境的 “滋滋” 电流声。
陈子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白大褂浸透了。直到确认那个红衣小女孩没有跟过来,他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叫 307 的值班室。
和外面惨白冰冷的医院不同,这里意外地带着一丝烟火气。房间还分成了两个,总共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只有一张看起来有人常住。中间是一张掉漆的实木桌子,上面堆着几桶没开封的泡面、一个老式饮水机,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不锈钢碗。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大褂。
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挡着,透不进一点光。头顶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不是外面那种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光线柔和而稳定,在冰冷的医院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随便坐。”
佳乐把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桶红烧牛肉面,扔给陈子杨,又拿起暖壶倒了开水。
“先吃点。”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沙哑,“在这个鬼地方,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陈子杨接过泡面,撕开盖子。热水倒进去的瞬间,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饿得抽痛。但他更好奇的,是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佳乐,“我是在一附院收拾我哥哥的东西时,突然被拉到这里来的。我根本不是什么规培医生。”
佳乐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陈子杨:“我知道。这里没有人是自愿来的。”
“这家医院,专门抓你们这种和医疗行业沾边、心里又带着执念的人。有人是猝死在手术台上的医生,有人是累死在护士站的护士,有人是因为医疗事故愧疚自杀的。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子杨怀里的黑色笔记本,“应该也一样吧。”
陈子杨没有否认,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正常人,他想继续听。
佳乐摆了摆手,继续说,“你得先记住这里的规则。记不住,你活不过今晚。”
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里有二十多个科室,你必须按顺序完成所有科室的轮转,每个科室待 一个月到半年,完成带教老师布置的任务,才能获得积分。一级科室每天 10 分,二级 20 分,以此类推。积分攒够一定的分数,就能参加毕业考核,通过了就能离开这里。”
“第二条:积分清零,人就死了。迟到、早退、写错病历、违反科室规则,都会扣分。扣到 0 分的那一刻,你会直接消失,现实世界里,你的身体会被宣告死亡。”
“第三条:你的通行卡,需要每天刷新,也就意味着你每天必须要去上班,否则,再遇到楼道里那种诡异,没有人能救你。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最后一条,值班室内,是整个医院的安全区,整个三楼,以及四楼的一个个值班室都是。”
陈子杨听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这里不是什么恶作剧,也不是什么梦境。这是一个真实的、吃人的地方。
“毕业考核……积分 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他轻声问。
佳乐喝了一口茶,眼神飘向窗外,语气平淡:“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三年,见过几百个人进来,见过几百个人死去。没有一个人通过毕业考核。”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守规矩。” 佳乐收回目光,看着陈子杨,“而且我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东西不能碰。”
他指了指陈子杨手里的通行卡:“你手里的那张 24 小时卡,是医院给所有新人的枷锁。没有它,你刷不了电梯,进不了食堂,开不了任何一扇门。每天早上 8 点,必须去你的带教老师那里刷新卡。”
“但是 307 值班室不用。” 他敲了敲桌子,“这里是唯一不用刷卡就能进的地方。只要你能活着走到这里,门永远为你开着。”
陈子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通行卡。电子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现在只剩下 22 小时 17 分 32 秒。
原来他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
他放下泡面,伸手想去拿桌子上的一个空碗,准备接点水喝。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碗的时候,他的目光被桌子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
不是医院统一发的那种廉价签字笔,是一支老式的铱金钢笔,笔身是磨砂的,看起来用了很多年,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笔帽的顶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字:
默。
陈子杨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哥哥,叫陈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那支钢笔。
“别碰!”
佳乐突然厉声喝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攥得陈子杨的手腕生疼。
陈子杨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佳乐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支笔,不能碰。” 佳乐松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
“为什么?” 陈子杨揉着发疼的手腕,疑惑地问,“这支笔是谁的?”
“不知道。” 佳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支钢笔上,眼神复杂,“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三年了,一直放在这个位置,从来没有动过。”
“之前有三个新人,看到这支笔好看,想拿走。第一个人刚把笔揣进兜里,当天晚上就死在了输液室,被自己的输液管勒死了。第二个人刚拿起笔,就突然疯了,冲出值班室,再也没有回来。第三个人…… 他只是碰了一下笔帽,第二天就被发现死在了门诊大厅的厕所里,眼睛被挖掉了。”
陈子杨浑身一寒,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他看着那支静静躺在桌子角落里的钢笔,阳光透过昏黄的灯泡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这支笔,是哥哥的吗?
如果是,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哥哥当年,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坐在这张桌子前,用这支笔,写过病历,写过日记?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佳乐看着他失神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茶。
过了很久,陈子杨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佳乐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男孩,并肩站在一附院的门口。
左边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是三年前的陈子杨。右边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浅浅微笑的,是陈默。
“你见过这个人吗?” 陈子杨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是我哥哥,陈默。一年前,他在一附院的 307 值班室自杀了。”
佳乐拿起照片,凑到灯光下,仔细地看着。
他看了很久很久,眉头紧紧地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陈子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佳乐才放下照片,摇了摇头。
“没见过。” 他说。
但是陈子杨清楚地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