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看向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些病人都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叫号器:“下一个,王桂兰。”
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老奶奶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正是他三年前见过的那个王桂兰。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走到桌子前坐下,一言不发。
“哪里不舒服?”陈子杨的声音有些发抖。
“咳嗽,咳痰,胸闷。”老奶奶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咳什么颜色的痰?”
“白色泡沫痰。”
“活动后会不会加重?”
“会。”
所有的回答,都和病历上写的一字不差。
陈子杨低下头,假装写诊断。他的眼角余光,偷偷瞟向老奶奶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很深,很清晰,像是被人用绳子狠狠勒过一样。
陈子杨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
老奶奶突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医生,你在看什么?”
陈子杨猛地低下头,飞快地在病历上写下诊断:“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处理:左氧 口服每日1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笔写过病例了,但那些东西仿佛肌肉记忆,写起来也并不困难。
写完,他把病历递给带教。带教再用一个设备扫描进电脑,然后打印出来,递给老奶奶。老奶奶接过病历,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出去。
第一个病人,平安无事。
陈子杨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他看了一个又一个病人。
张叔叔,李阿姨,赵大爷……
全都是他三年前实习的时候看过的病人。
他们的症状和回答,都和病历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深紫色勒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走动。整个门诊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日光灯“滋滋”的电流声。
直到下午五点,李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张淡蓝色的塑料卡,推到陈子杨面前,“这是你的通行卡,有效期 24 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
陈子杨拿起那张卡。
和工牌一样冰凉的触感,卡面印着他的工号 3074,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屏幕,正跳动着倒计时:23:59:59。
“这张卡是你在医院里活动的凭证。” 李医生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刷电梯、进食堂、开临时值班室的门,都要用它。没有卡,你哪里也去不了。”
陈子杨攥紧了手里的通行卡。卡片的边缘很锋利,硌得他手心生疼。
原来在这个鬼地方,连自由走动的权利,都被牢牢攥在别人手里。
他点点头,站起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门诊室。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惨白的墙壁染成了血红色。
他按照指示牌的方向,朝着食堂走去。他现在脑子很乱,需要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走到一个拐角处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声音很甜,像一样。
“医生哥哥,你能帮我捡一下气球吗?”
陈子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但很快他又感到心悸,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医生哥哥,求求你了。”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我的气球飞到天花板上了,我够不到。”
陈子杨咬着牙,跑得更快了。突然,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那只手很大,很凉,根本不是小女孩的手。
陈子杨浑身一僵,缓缓地低下头。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大型诡异站在他身后,俯视着他。皮肤白得透明,头发是黑色的,扎着两个羊角辫。
“医生哥哥,你为什么不帮我捡气球呀?”巨型诡异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尖尖的、细细的牙齿。
陈子杨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小女孩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刺耳极了。
“医生哥哥,别跑呀!陪我玩呀!”
陈子杨拼命地跑着,不敢回头。
走廊似乎变得无限长,两边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门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他。
脚下的地砖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水,黏糊糊的,沾在他的鞋底。
小女孩的笑声越来越近,就在他的耳边。
就在他快要被那些手抓住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靠在墙上,叼着一支烟,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山。他手里攥着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看到陈子杨跑过来,他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过来。
“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陈子杨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那些追在他身后的手,瞬间消失了。
小女孩的笑声,也不见了。脚下的黑色血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廊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只有头顶的日光灯,依旧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男人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上下打量着陈子杨,目光最后落在了他脖子上的工牌上。
“陈子杨?”他皱了皱眉。
陈子杨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男人的目光又移到了他的胸口,那里,黑色笔记本的一角露了出来。
他的眼神猛地一变。
“你手里的本子,哪来的?”他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陈子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怀里的笔记本:“这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是谁?”男人的声音更紧了。
“陈默。”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盯着陈子杨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过了好半天,他才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跟我来。”
陈子杨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男人走得很快,陈子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七拐八拐之后,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值班室 307。
男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子杨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