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天天近了，青云县的年味儿也一天浓过一天。
县城的主干道上挂起了红灯笼，街边的店铺门口摆满了年货礼盒和春联摊子，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冒着热气。
翡翠湾小区里，也有几家邻居提前贴上了春联，陈建国在阳台上看见对门邻居贴的“福”字是倒着的，回来还跟刘芳说咱们也去买几副春联，过年图个喜庆。
除夕当天，陈元带着父母回了陈家村。
奥迪车在村道上开得慢慢悠悠，路两边的院坝里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有小孩子蹲在路边放擦炮，看见车子开过来，捂着耳朵往边上躲。
车子拐进自家的院坝时，刘军和刘静已经先到了，正坐在柚子树下晒太阳。
刘静穿了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看见陈元的车开进来，蹦起来就迎了上去。
除夕夜的年夜饭是在陈家村的老屋里吃的。
桌子还是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圆木桌，但桌上的菜已经跟往年大不一样了。
刘芳从县里带回来不少好东西，一盘清蒸大闸蟹、一条葱油多宝鱼、一锅鲍鱼炖土鸡，中间还摆着一只油亮亮的烤乳猪。
旁边几样地道的农家菜更衬着这些年货的稀罕，刘军从自家地里拔的萝卜炖的腊排骨、刘芳腌的酸豆角炒肉末、一盘刚从后院掐的蒜苗炒腊肉，还有一簸箕蒸得热气腾腾的粉蒸肉。
没有饺子，也没有汤圆，陈元一家从来不讲究这些，过年就是吃肉喝酒、一家团圆。
酒是陈元年前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两瓶好酒，给陈建国和刘军各倒了一杯，又给刘芳和刘静倒了饮料。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正在念着拜年的吉祥话，声音混着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炖汤声，热闹得刚刚好。
陈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酒比村里小卖部卖的好喝。
刘芳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说那还用说，元儿给你买的那能跟小卖部比？
刘静在边上咯咯笑，给刘军夹了一筷子多宝鱼，说爸你尝尝这个，上次研学在深圳吃过一次，跟姑姑做的差不多。
刘军吃了以后点点头，说这鱼确实嫩。
窗外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陈元端着饮料，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和眼前这几个他最亲的人，心里踏实得不行。
这一年，他从一个连房费都快付不起的师范毕业生，变成了青云县人人皆知的校长，但说到底，那些名头都是身外的。
除夕夜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都摆在眼前这张旧圆木桌上。
过完年，就是走亲戚。
陈元开着车，带着陈建国和刘芳把陈家、刘家两边的主要亲戚挨个走了一遍。
亲戚们的态度跟往年大不一样了。往年陈建国坐在亲戚家的饭桌旁，话不多，往往是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他插不上几句，偶尔有人问起陈元怎么样，他含糊几句就带过去了。
今年不一样了。
陈元刚把车停在亲戚家门口，屋里的人就迎了出来，有人喊“建国来了”
有人喊“元儿来了”
一声比一声热情。
陈建国刚坐下，就有亲戚递烟过来，说建国你现在可享福了，儿子这么大出息。
刘芳那边更热闹，几个婶子围着她问东问西。
天元中学是不是真的包机去深圳了？学生成绩是不是全县进步最大的？元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刘芳嘴上说着“都是他自己折腾的”，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陈元走到哪里，都是全场的焦点。
亲戚家的孩子们被各自家长拽过来跟他打招呼，有上初中的，有刚上高一的，一个个站在陈元面前，表情拘谨又好奇。
亲戚们拍着自家孩子的后脑勺，说你要向你陈元哥学习，看看人家多有出息。
陈元笑着说“别给孩子们太大压力”，心里却也明白，这就是现实。
以前他家条件不好，父母在亲戚里说不上话，现在他混出来了，父母的面子自然就回来了。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父母一辈子老实本分，难得扬眉吐气一回，这是他这个当儿子的该给的体面。
正月里，陈元还带着一家人出去旅游了一趟。
从青云县出发，先到北京，在天安门广场看了升旗，逛了故宫和颐和园。
再飞上海，在外滩看了夜景，去了趟东方明珠。
接着南下厦门，在海边吹了几天海风，把鼓浪屿的巷子走了个遍。
最后到三亚，住在海边的酒店里，天天看海吃海鲜。
这一路玩下来，一家人拍了几百张照片，刘芳的手机里存得满满的，时不时翻出来给陈建国看，说这张好看那张也好看。
陈建国嘴上说“天天看海有什么好看的”，却把其中一张全家的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
刘静最兴奋，从北京到三亚一路都在发朋友圈，配文都是“跟家里人出来玩，真好”
刘军话不多，但每到一处新地方，都会在景点门口站上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看路牌上的介绍，偶尔用手机拍几张风景照。
这一趟玩到正月十六才回家。
农历正月十六，阳历已经是二月二十号。
陈元把父母和舅舅送回翡翠湾，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了学校。
还有五天，天元中学的教职工才正式上班，但陈元提前回来了。
他先去了行政楼，跟值班的范昭明碰了个头，把寒假期间积压的几份文件和值班记录过了一遍，又问了问假期里有没有什么突发情况。
范昭明说一切正常，学生在假期里没有出什么需要学校出面处理的事情，值班记录里，大多是日常巡查和工地协调的琐事。
陈元听完放心了不少。
从行政楼出来，陈元又去了趟北边的工地。
工地上初八就复工了。
陈元到的时候，赵星河正蹲在基坑边上，跟崔经理对着图纸比划，看见陈元来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赵星河跟陈元简单汇报了进度，新宿舍楼和教师公寓已经出地面两层了，体育馆和艺术楼的框架也搭起来了，游泳馆的基坑防水做完了，正准备浇底板。
陈元站在围挡边上，看着工地上来回穿梭的塔吊和忙碌的工人们，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他又嘱咐了几句安全方面的事，施工期间绝对不能让学生靠近，围挡和警示牌要定期检查，消防通道不能占用，午休和晚寝时段必须停工。
赵星河一一应下，说这些他天天盯着呢，出不了事。
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陈元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日历，算着日子。
再过五天，教职工全部返校，再过十天，学生们就要回来了。
新的一年，天元中学要准备迎接更多的事情。
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操场和宿舍楼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心里异常平静。
这个春节过得很舒服，家人团聚，出去看了一圈世界，但现在，该收收心，准备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