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青云县教育局在机关大楼三楼大会议室,举办了全县高中第一学期教学质量工作总结会。
会议室里的红色横幅上印着“全县普通高中2026-2027学年第一学期教学质量总结暨表彰大会”的字样,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各高中的校长、分管教学的副校长、教务主任,以及教育局各科室的负责人。
蔡明远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旁边是副局长秦岳和几位科室负责人。
会议的氛围比上次招生工作会议时要正式不少,桌上摆着矿泉水,却没有几个人有心思喝,因为每个人面前那份教学质量评估报告的封面,已经在悄悄暗示着这场会议的不同寻常。
蔡明远照例先做了全县第一学期教学工作的总体汇报,把几所高中的情况逐一点评了一遍。
点评到天元中学的时候,他停顿了足足三秒钟,然后摘下老花镜,用欣慰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天元中学这学期的表现,在座的各位都看到了。数据是最有说服力的,进步幅度之大,在青云县近十年的教学记录里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句话说得很重,在机关话语体系里,“从来没有过”这四个字几乎就是最高级别的褒奖了。
主席台两侧的几位科室负责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台下各校的校长们也有不少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元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身前摆着那份教学质量评估报告,表情平静,没有刻意谦逊,也没有沾沾自喜。
他旁边坐着的田光辉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手指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会议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颁奖。
蔡明远亲自宣布获得本学期“教学质量提升奖”的学校名单。
当“天元中学”从他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阵掌声。
陈元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衣领,走到主席台前,双手从蔡明远手里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铜质奖牌。
奖牌上刻着“教学质量提升奖”和天元中学的名字。
蔡明远握着他的手摇了摇,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陈校长,实至名归”
陈元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捧着奖牌转身面向会场,台下田光辉停下了手里的笔,抬头鼓着掌,嘴角露出笑意。
实验中学的席位摆在会议桌靠前的位置,挨着一中旁边。
但李天利今天没有来。
实验中学出席的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张文松,他坐在原本应该李天利坐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笔直,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刚才蔡明远在点评实验中学的时候用词很克制:“实验中学本学期总体保持稳定,但个别指标出现了回落,需要引起重视”
这句话配上后面天元中学那块明晃晃的“教学质量提升奖”,就像两记重锤,砸在张文松的心口上。
蔡明远宣布天元获奖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鼓掌,只是慢了几秒才抬起手附和着拍了几下。
散会之后,陈元和田光辉走出会议室的走廊时,几个校长主动上来跟他握了手。
一中校长赵正龙握着他的手说了句“陈校长,下学期你们的球队也别放松,咱们球场上再比过”
语气里的调侃和友善各占一半。
二中校长白云金推了推眼镜,难得地主动搭了句话,把陈元拉到旁边说有机会,想安排二中的教研组长去天元交流交流,问陈元方不方便。
陈元笑着说了句“随时欢迎,提前打个电话就行”
周围几个还没有离开的科室主任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二中向天元取经,这在四个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那时候天元中学在全县教育圈的名声,是无知者无畏、人傻钱多,现在那块铜质奖牌被田光辉捧在手里,教学提升奖这几个字的分量,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而此时的实验中学,张文松从散会以后一路沉默着回到学校,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看着桌上那份李天利让他代为递交的请假条,心里很清楚,李天利不是病了,是今天这种场合,他实在没脸来。
就在全县教育界还在讨论期末成绩和教学质量工作会的时候,天元中学北侧的工地上,一切正按部就班地推进。
省建工集团第四工程公司的施工队,在寒假这一个月里实行三班倒作业,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完成了全部场地平整和地基开挖的工作。
新的宿舍楼、行政大楼、艺术楼、实验楼、体育馆和教师公寓等主体建筑的基坑同时开挖完毕,地基钢筋笼扎得密密麻麻,混凝土泵车的长臂在寒风中伸展着,一车一车的商砼从县城搅拌站运过来。
赵星河穿着军大衣蹲在工地入口的围挡旁边,隔着一道临时围栏,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年猪嚎叫。
过年的气氛已经从各个乡镇慢慢渗进了县城,但工地的节奏丝毫没有受影响。
崔经理前两天拍着胸脯跟赵星河报了个进度,按目前的三班倒速度,七月底完工不但问题不大,甚至有可能提前交付。
学校放了寒假,但行政值班不能停。
范昭明和田光辉每周各值三天班,政教处、教务处都安排了一两个留校干事轮班坐镇。
陈元时不时到办公室转一圈,看看有什么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但更多的时间里,他难得地做起了甩手掌柜,回到城北的别墅家中。
别墅里的日子过得非常惬意。
刘芳已经把后院角落里那块菜地经营得有模有样了。
几垄小白菜长得水灵灵,旁边还搭了个简易的豆角架,虽然入冬以后长势慢了,但她每天早上还是要去浇一遍水。
浇完水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旁边的落地窗前面择菜,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后院新种的两棵桂花树,偶尔瞥见陈元在沙发上翻工地简报,嘴里念叨一句“工地的事你也不去看看”
陈元头也不抬地回一句“赵星河盯着呢”
陈建国也算是彻底在城里住下来了。
他在二楼朝南那间房的阳台上摆了几盆兰花,平时没事就去湿地公园溜达,偶尔跟小区里几个退休老头下象棋。
他的棋艺一般,但运气好,赢多输少。
起初刚住进来时,他还会不时念叨着村里谁家又翻修了房子,如今已慢慢不再提这些,只顾悉心打理他那几盆兰花,偶尔端着一杯浓茶站在别墅飘窗前,望着北边工地上隐约可见的塔吊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