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井里已经亮堂堂的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水井旁边的青砖地面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雷弟穿着白背心站在那里,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他开始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几乎没声音,鞋底蹭过青砖的表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风吹过树梢。
从天井这头走到那头,绕开水井,绕过石榴树的枝杈,再从另一头走回来。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在水上漂。
阿霞蹲在厨房门口端着碗喝粥,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喝了两口粥,又看了一会儿,放下碗说:“雷哥,你这个是怎么走的?”
“练的。”雷弟没有停,继续走。
“我也要学。”阿霞端着碗站起来。
“那你就下来走试试。”
阿霞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放,走到天井中间。她学着雷弟的样子,迈了一步。右脚踩到青砖的缝隙上,脚踝一歪,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迈了一步,左脚绊到了水井的边沿,身子一拧,差点栽到井口里去,扒着井沿才站稳。
雷弟停下来看着她的狼狈样:“你那是走路,不是轻功。”
“那你教我。”
“先把步子放轻了再说。”
“怎么放轻?”
“踮着脚走,脚跟不许落地。”
阿霞踮起脚尖,走了两步。像一只踩到烫地板的猫,每一步都在原地弹跳了一下,双臂张开保持平衡,膝盖弯着,脚尖点地的时候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把青砖上的青苔都踩出了水印。
关之琳从二楼走下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天井里正踮着脚来回走的阿霞,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的雷弟:“你们在干嘛?”
“练功。”阿霞气喘吁吁地说,又走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雷哥的轻功,你看他走路都没声音的。”
关之琳的目光从阿霞身上移到雷弟的脚上。她看了一会儿,发现雷弟站在那里的时候,体重像是全压在了脚尖上,脚跟微微抬着,整个人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连呼吸带起的肩膀起伏都看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关之琳走下最后两级台阶,靠在门框上问。
“家传的。”雷弟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凌波微步。”
“凌波微步?”关之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天龙八部》里的那个?”
“对。”
关之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你还会《天龙八部》里的功夫?”
“我会的东西很多。”
阿霞在天井那边喊了一声:“阿林你别不信,雷哥真的会!昨天他在院子里走了十几步,我从厨房出来他人都没影了!”
关之琳没接话,只是看着雷弟。雷弟也没多解释,重新走到天井中间,开始走第二遍。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把步子的轨迹走得更清楚了一些。
每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鞋底的边缘先着地,然后整只脚轻轻放下,像是有人在用羽毛拂过地面。他走过水井旁边的时候,井沿上那些斑驳的青苔纹丝不动,边缘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被带起来。
阿霞蹲在旁边看得专心致志,手指在地上比划着步子的方向:“左脚先跨半尺,右脚跟上,往右斜前方四十五度……雷哥,这个步子是有规律的?”
“有。一共六十四步,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落点。”雷弟走到她面前停下;“但你先别管六十四步,先把基本的节奏练好。”
关之琳站在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跟着雷弟的脚步移动,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回来。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在书页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霞蹲着仰头看向关之琳:“阿林,你要不要也试试?雷哥说了,家传的功夫,不外传。”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狡黠的弧度,转头看了雷弟一眼,雷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关之琳看了她一眼:“那你刚才练的是怎么回事?”
“我?”阿霞指了指自己;“我是自己人呀。”
关之琳的目光在阿霞和雷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外人就不能学了?”
雷弟站在水井旁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把手:“家传的,规矩大。不外传。”
“那你还教她?”
“她是我女人。”雷弟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腰看着关之琳,语气平平的,“你也想学,得先变成自己人。”
关之琳沉默了一下:“什么叫自己人?”
阿霞蹲在旁边抢答:“就是跟他睡一个屋的。”
关之琳目光落在阿霞脸上,阿霞蹲在那里仰着头,眨了眨眼睛,表情认真。关之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雷弟:“那我不学了。”
“可惜了。”雷弟拍了拍手上的水,“凌波微步练好了,走路不出声,偷听墙角都方便。”
阿霞咳了一声。关之琳看了雷弟一眼,没说话。
阿霞端着粥碗站起来:“雷哥你别逗她了。阿林要学我教你,我学会了偷偷教你。”
“你还没学会。”雷弟说。
“我学得快。”阿霞说完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又变成了踩到烫地板的猫那样一跳一跳的,裙摆甩到了水桶沿上。
关之琳看着阿霞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就你这样还教我?”
“等我练几天就会了。”
“等你练几天就会了……那得等多久?”
“三天。”
雷弟在一旁接过话:“三天能学会的基本步法,她打底也要一星期。”
阿霞回头瞪了他一眼:“雷哥,你拆我台!”
关之琳站在楼梯口没动,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练这个有什么好处?”
“走路轻了,站久了也不累,以后你端盘子端一天脚不酸。”
关之琳想了想:“还有呢?”
“跑得快。”雷弟说;“遇到什么麻烦事,打不过也能跑。”
“那遇到麻烦事你跑了,店怎么办?”
雷弟笑了一声:“我跑,顺便带上你俩一起跑。”
阿霞蹲在旁边端着碗笑了起来,粥碗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差点泼出来。关之琳看着雷弟,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刚才说,不传外人。”
“对。”
“那我不学了。”关之琳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侧过头;“除非你求我学。”
雷弟站在天井里看着她:“那算了。家传的功夫,不随便求人学。”
阿霞蹲在井边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阿林你就别嘴硬了,昨天雷哥练的时候你躲在窗帘后面看了半个钟头。”
关之琳猛地回头:“我那是看风景。”
“凌晨五点半看风景?”
关之琳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快步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噔噔的,比平时急了一些。
阿霞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雷弟旁边:“雷哥,你刚才说家传的规矩大,不外传……那你能不能破个例啊?”
“破什么例?”
“就是传给她呗。”
“你不是要偷偷教她吗?”
“我那不是还没学会吗?”
雷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等你学会了再说。你教会她,就算是你传的,跟我没关系。”
阿霞拍了一下手:“行!那我抓紧练!”
说完她把碗往窗台上一放,踮着脚尖走到天井中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走。雷弟靠在井沿上双手抱胸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弯下腰,用脚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从左边的线开始走,步子迈这么大。”他用鞋尖在地上比划了一个距离;“先走直线,走稳了再走拐弯的。”
阿霞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好,我走!”
二楼的窗户后面,关之琳站在窗台边的绿萝后面。她没有拉窗帘,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翻到了某一页,但她很久没有翻动下一页了。
她的目光落在天井里那个白背心身上,又落在那条一跳一跳的碎花裙子上,在阳光里亮晶晶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摇了一下,她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窗帘拉上。
院子里传来阿霞的声音:“雷哥,我这步子算不算稳?”
“稳什么稳,你踩的那是水坑。”
“水坑怎么了?”
“青砖都被你踩出印子了。”
阿霞的声音带着得意:“那我练成了,庙街的青砖上都是我走出来的印子。”
雷弟说了一句;那你得用多大力气才能踩出印记……
阿霞噗呲一声笑了,笑声从院子里传上来,清脆的,像是有人在天井里撒了一把硬币。
关之林站在窗边,听着那阵笑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