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的早晨,卷帘门拉上去,第一炉烧鹅挂进炉子,雷记就算开张了。
可位置偏了,不在主街,在岔路进去二十米的地方。一个上午下来,客人稀稀拉拉的,坐了几桌。
关之琳翻了一下账本:“雷生,今天中午坐了六桌,流水不到两百。”
雷弟端着一杯凉茶靠在厨房门框上:“新店都这样,慢慢养。”
阿霞擦着桌子接了一句:“雷哥,要不我去主街那边发传单?把招牌菜印上,挨个摊发过去。”
“行,回头让赵师傅多烤两只烧鹅,切小份当试吃。”
阿霞咧嘴笑了笑,拖把往水桶里一丢:“那我明天就去。”
第三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进门也不坐,靠着墙,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新开的店啊?地段不错,交数了没有?”
雷弟从厨房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是哪边的?”
“庙街老六,这条街办事的。新开店头三个月,一个月两千,算优惠价。”那人伸出两根手指,指甲缝里有一点灰;“三个月后涨到三千。”
“两千。”雷弟看了他两秒,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数了两千块递过去;“这个月的。”
那人接过去捏了捏厚度塞进裤兜:“每个月五号我来拿。”
转身走了。花衬衫的下摆卷了一下,露出一截银扣腰带,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阿霞端着茶走过来,茶水凉了,茶叶在杯面上沉沉浮浮:“雷哥,一个月两千,这也太贵了吧?”
“贵也得给。开了店就有规矩,不交天天有人来找麻烦。”雷弟把钱包揣回兜里;“比天天应付烂仔划算。”
阿霞想了想,端着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要是下个月流水还不够交保护费的怎么办?”
雷弟看了她一眼:“不够就想办法。”
月底盘账,关之琳把账本摊在桌上。一列一列排下来,最后一行是负的,红色的,二百三十七。
“雷生,第一个月亏了。”
阿霞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雷弟的脸,手指绞着衣角。
雷弟看了一眼那个红色数字,合上账本:“前三个月亏钱正常。下个月做宣传,把招牌打出去。再亏就再想办法。”
关之琳合上账本站起来:“要不要把菜价往上调一成?庙街这边的店都是这个价,咱们偏低了一点。”
“先不调,先把人养进来。人多了再说涨价的事。”
半个月后,两个人搬进了唐楼二楼。阿霞的东西装了两个编织袋,雷弟的东西一个帆布包就塞完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两本油纸裹着的秘籍。
阿霞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绿色的防盗门,“住了那么久,走了还有点舍不得。”她小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舍不得就常回来看看。”雷弟已经走出巷口了,喊了一声;“走不走?”
阿霞把目光从防盗门上收回来,小跑着追上去:“来了来了!”
阿霞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雷哥,你说阿林会不会答应搬过来住?”
“你问过她了?”
“问过了。她说想想。”
“那不就是答应了。”
阿霞直起腰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不答应就直接说不了。说想想就是答应了,只是抹不开面子。”
阿霞歪着头想了想:“有道理。”
当天晚上阿霞就去敲了阿林的门………。
阿林沉默了片刻,问她:“房租水电什么的怎么算”
阿霞说道:“你是咱们大堂的收银和负责人,和我一样啊,所以免费,就住在后面,除了我和雷哥的房间,其他随你挑。”
阿霞回来的时候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进了房间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摔:“雷哥,你那个办法真灵。我说是你说的,她就答应了。”
“她本来就打算搬,就是等你开口。”
“你怎么知道?”
雷弟靠在床头翻那本秘籍,头都没抬:“她要是不想搬,你开口她也说不想。”
阿霞翻了翻眼皮,想了一下这个逻辑,翻了个身看着他:“那你以前追女孩子也是这样吗?等人家先开口?”
雷弟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我没追过别人。都是别人追我。”
阿霞抓起枕头丢过去,雷弟偏了一下头,枕头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床上。
有一天晚上,阿林洗完澡披着毛巾走出来,头发还没干:“雷生,明天青菜进多少斤?今天卖得比昨天多,备货要不要加一点?”
雷弟从沙发上抬起头:“你和阿霞商量,缺什么就买。”
阿林点了点头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何师傅说酱油快用完了,后天记得进货。”
“那就买。”
阿林关上门,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这天晚上,阿林刚躺下,隔壁就开始了。床板吱呀的节奏一下接一下,中间夹着阿霞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隔着墙像隔了一层水。
阿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没用。
隔壁停了片刻,她又把被子松开了一些。然后声音又响了,比刚才还清楚。
阿林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边,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你们两个!做那种事也不知道关上门!”
隔壁安静了片刻,阿霞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阿林,门关着的呀,是墙不隔音,要不你换到客房去睡嘛!”
阿林站在墙边,手还停在墙面上:“温碧霞!你明知道墙不隔音还喊那么大声!你故意的!”
阿霞的声音里全是笑:“我哪有故意!我这不是……情到深处自然流露嘛!”
雷弟的声音也传过来了,闷闷的,带着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阿林,要不你也过来?”
阿林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八度:“雷弟!你给我闭嘴!”
阿霞在隔壁笑得床都在抖:“阿林你别理他!他就是嘴贱!”
阿林站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两个明天还要不要开店了?今天折腾到半夜明天起不来,收银台谁坐?”
“你坐呀,”阿霞接得飞快,“你又不是没坐过。”
阿林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枕头夹在胳肢窝下,又卷起自己的被子:“行,你们折腾,我去睡沙发。”
客厅传来脚步声,沙发弹簧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阿霞从主卧出来,头发还没梳,看到沙发上卷着的被子,脚步顿了一下。阿林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是阿霞,又把眼睛闭上了。
“阿林,起来吃早饭。”
“不吃。”
“我煎了蛋。”
“不吃。”
“加了葱花。”
阿林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加了葱花也不吃。你俩昨天吵得我三点才睡着。”
雷弟从主卧出来,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下面还敞着:“那今晚你睡主卧,我睡沙发。”
阿林猛地睁开眼:“你睡沙发,谁信?”
阿霞在旁边笑弯了腰:“雷哥说真的。他打呼噜,你受不了的。”
“你才打呼噜。”雷弟走进厨房盛粥;“你们俩半斤八两。”
阿林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了一眼阿霞,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雷弟的背影:“你俩天天这样,这店迟早要黄。”
“黄不了。”雷弟端着粥碗走出来;“陪就陪呗,就当积累经验了。”
阿霞蹲在沙发边敲了敲阿林的肩膀:“听到了没?”
阿林打掉她的手:“那也比不上你们俩在房间里搞那么大动静。”
“那我今晚把门缝用毛巾堵上。”
阿林站起来抱着被子往房间走:“堵上也没用,我不聋。你俩消停一晚比堵什么都管用。”
阿霞转头冲厨房喊了一声:“雷哥,听见没,阿林让我们消停一晚。”
雷弟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听见了。今晚我打地铺。”
阿林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少来。”
阿霞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手指着雷弟的鼻子说雷哥你这招不行了。
雷弟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咬了一口煎蛋,朝阿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林关上门之前,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很小,但阿霞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