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赛打完的当天夜里,四强名单出来了。
上官亦心,第二名晋级。
第一名,薛之仙。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后台群里发了通知,四强赛的规则附在后面,一共三行字:
“选手自选一首歌曲,允许重新编曲。主题唱出你最想表达的东西。”
朱沁雪截了图发过来,底下跟了一句:“选曲是关键,想好了告诉我。”
上官亦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想表达的东西”。
这六个字比任何技术要求都难。
接下来两天,她把曲库翻了个底朝天。
林姐推荐了几首大气的古风歌,传唱度高,观众基础好,拿来比赛稳妥。朱沁雪另外列了一份清单,全是近两年的热门曲目,每一首后面标注了“热度指数”和“情绪共鸣预估值”。
上官亦心一首一首听过去,听了将近两百首。
都好,但都不对。
第三天凌晨两点,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里,通讯器的曲库划到了最底部那些播放量只有三位数的冷门歌。
手指停在一首歌上。
《远行》。
一首很老的古曲,写的是离乡远行的人,思念故土和故人。旋律极简,通篇没有高音炫技的段落,副歌只有一句反复“远行人啊,你可记得来时路。”
上官亦心点开播放。
前奏的古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不是天府武国,不是上官家的忘兰苑,而是费尔伍德据点的那个阳台。
方默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翻笔记,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一个角。
那天她路过客厅,看到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定感。
从天府武国到费尔伍德,从费尔伍德到白麻山脉,从白麻山脉到这个首都的公寓。这一路,她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全压缩在《远行》那段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旋律里。
她把这首歌循环了三遍,然后给朱沁雪发了消息。
“我选《远行》。”
朱沁雪秒回:“???”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这首歌播放量八百多,你确定?”
“确定。”
第二天上午,朱沁雪把宋婉清约出来,三个人在排练室碰头。
宋婉清听完上官亦心的选曲,手指在琴键上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这首歌太冷门了。”
上官亦心站在琴旁,没吭声。
“观众大概率没听过。没有记忆点,就没有共鸣基础。四强赛不是盲选,台下几千人现场听,如果前三十秒抓不住人,后面唱得再好都是冷场。”
朱沁雪在旁边连连点头。
宋婉清转过身来,看着上官亦心。
“说说你为什么选这首。”
上官亦心沉默了几秒。
“这首歌让我想起我从天府武国出来之后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说得很慢。
“离开家,遇到一些人,去了很多地方。走的时候没想过会走这么远,也没想过会在一个选秀节目的舞台上站着。”
她停顿了一下。
“副歌那句‘你可记得来时路’,每次听到这句我心里就会”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宋婉清等了一会儿,替她说了。
“会疼。”
上官亦心点了点头。
宋婉清弹了一个和弦,音色很轻。
“行。就唱这首。”
朱沁雪张嘴想说什么,被宋婉清抬手拦住了。
“冷门不一定是坏事。没有预期,反而没有包袱。关键是编曲要改,原版太素了,撑不起四强赛的舞台。”
上官亦心找到林姐,把重新编曲的想法说了。
林姐听了原版,想了一个下午,第二天拿出了新编曲的demo。
古琴的底色保留了,但加进了现代弦乐的铺陈和电子氛围的留白。前奏比原版长了八拍,用大提琴的低音把情绪慢慢拉起来,到副歌的时候弦乐突然撤掉,只剩人声和古琴,空旷得几乎能听到呼吸。
上官亦心听完demo,半天没说话。
“就这个。”
接下来四天,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排练。
每次唱到副歌那句“远行人啊,你可记得来时路”的时候,她的声音里都会多出一层东西不是刻意的技巧处理,是副歌的旋律走到那个位置时,她脑子里的画面会自动切换。
白麻山脉向阳山坡上的石碑。
花谷里雾气弥漫的清晨。
据点阳台上风吹过来的方向。
宋婉清教她的那个方法想一个具体的画面,把画面练到条件反射。她现在不用刻意去想,副歌一到,画面自己就来了。
声音就跟着变了。
林姐在旁边听了一整天,收工的时候说了句:“副歌那段,别再动了,现在的状态最好。你一改就假了。”
四强赛,录制当天。
后台比十六强赛挤了一倍不止。四强就意味着有资格争冠军,所有人的弦都绷到了最紧。
上官亦心抽到了第三个出场。
前两个选手表现都不错。第一个唱的是改编过的武道战歌,舞台效果炸裂,鼓点密集得快把天花板掀了。第二个走的是深情路线,唱到一半哭了,台下跟着哭了一片。
轮到上官亦心。
她从侧幕走到台中央。
今天穿的是一件浅青色的长裙,没有刺绣,没有亮片,布料很轻,走路时裙摆会跟着动。
灯光暗下去,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台下几千个人安静下来。
前奏响了。大提琴的低音从音响里漫出来,混着古琴的拨弦声,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化开。
她开口唱第一句。
声音不大,气息压得很稳,没有任何铺垫性的技巧,就是最简单的叙述“这条路我走了很远。”
旋律在低音区游走,弦乐轻轻托着,不喧宾夺主。
第二段开始往上走,电子氛围的留白让中段产生了一种悬浮感,上官亦心的声音在那个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到副歌了。
弦乐撤掉,伴奏只剩古琴和她的人声。
“远行人啊,你可记得来时路”
她脑子里浮出来的是费尔伍德的那个雨天,咖啡馆窗外的水雾,对面坐着的人安安静静地听她讲小时候的事。
声音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思念,是一种克制着的、很深的珍重。
台下第三排有个中年女人开始擦眼睛。
第五排,第八排,陆续有人抬手去碰脸。
宋婉清坐在导师席上,手指搭在转椅扶手上,微微在点头。
整首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高音炫技的段落。最高的音在副歌反复的第二遍,上官亦心用半声唱法轻轻推上去又落回来,温柔得快要握碎什么东西。
尾声,古琴收了,她的声音独自留在舞台上,唱完最后一个字。
灯光没有立刻亮起来。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整齐的掌声,而是从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时间点零零散散地响起来,汇到一起变成了持续的、很厚的声浪。
金丝眼镜导师先开口:“我很少在比赛里听到这种歌。不讨巧,不煽情,但听完之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另一位导师摘了耳返:“这是这一季最动人的表演。”
宋婉清最后说话,只有一句。
“你找到了。”
上官亦心站在台上,弯腰鞠躬的时候腿在发抖。
掌声一直没停。
最终排名,上官亦心第二,晋级总决赛。
第一名,薛之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