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台的专属休息室，门一关，上官亦心第一件事是踢掉高跟鞋。
然后脱掉浅青色的礼服裙，换上自己装在包里的棉质卫衣和长裤。
朱沁雪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化妆镜前卸妆。卸妆棉擦过眉骨和颧骨，浓妆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略微泛红的皮肤和眼下淡淡的青色。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累，但眼睛是亮的。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呼出一口长气。
总决赛名单在四强赛结束后的第二天挂出来。
上官亦心对薛之仙。
节目组官方账号同步放出了三十秒预告片，标题是《巅峰对决冠军之夜》。
预告片里，薛之仙那段占了二十秒。
全息投影、百人伴舞方阵、定制编曲、立体环绕音效，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句宣传语“武皇临世，巅峰之声”。
寰宇速运在这场决赛上砸了多少钱没人知道，但从预告片的制作规格来看，数字不会小。
朱沁雪把这段预告片和她能搜集到的薛之仙决赛准备资料打了个包，发到上官亦心的通讯器里。
上官亦心坐在公寓沙发上，一项一项地看。
全息舞台方案模拟武皇临世的恢弘场景，观众将被包裹在360度的投影画面中。
编曲团队八人，其中两位是圣艾兰皇家音乐院的在职教授。
伴舞一百二十人，彩排已超过两周。
服装皇室御用裁缝行定制，据说用了产自卡瑟兰王国的稀有织锦。
上官亦心把资料翻完，放下通讯器。
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朱沁雪从厨房端了杯热茶出来，搁在她手边。
“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觉？”
上官亦心把膝盖缩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阵仗挺大。”
朱沁雪在旁边坐下。
“阵仗是大，但阵仗大不等于赢。他走的是‘压倒’路线，用视觉和排场把观众的注意力吃满，歌反而退到了第二位。咱们没那个预算，也不用走那条路。”
上官亦心没接话。
朱沁雪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下去，端着自己的茶回了房间。
决赛前一天，晚上九点。
公寓里很安静。朱沁雪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协调明天的流程，声音隔着墙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上官亦心一个人待在休息室里。
白天的彩排结束后她就回来了，洗了澡，换掉了彩排时穿的华丽演出服，套上一件带帽的灰色卫衣和一条宽松的棉裤。
妆也卸了。
脸上什么都没有，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刘海有点长，耷拉到眉毛下面。
她坐在化妆台前的凳子上，双脚踩在地板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跟舞台上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没有追光灯，没有定制的服装，没有编曲和音响系统的加持。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坐在一间租来的公寓里，嘴唇有一点干，鼻尖有一点红。
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宋婉清推门进来。
跟上次在排练室见到她一样，没穿正装，一件宽松的深蓝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
她在上官亦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宋婉清开口了。
“今晚，忘掉比赛。”
上官亦心转过头。
“忘掉对手，忘掉全息舞台、百人伴舞，忘掉那些你控制不了的东西。”
宋婉清的声音不快不慢。
“甚至可以忘掉那个你想见的人。”
上官亦心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为你自己唱。为你心里那首歌唱。你的声音能通往很深的地方，这就够了。”
宋婉清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不重，像是一种安抚，也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早点睡。”
门关上了。
上官亦心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桌上的北辰之星拿起来。
小方块在她掌心嗡了一下，咔嗒咔嗒变成了巴掌大的机器人形态。圆圆的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字。
“声线状态良好。”
上官亦心看着那行字。
“我能赢吗？”
屏幕闪了闪，跳出一个歪着脑袋的“不知道”表情。
隔了两秒，又补了一个黄色的“加油”。
上官亦心被逗笑了，伸手戳了戳小机器人的屏幕。
“你倒是诚实。”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通讯器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方默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明天总决赛，我买了票，会到现场。”
上官亦心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那种感觉从胸口往上涌，暖得有点发烫。
她打了一个“好”字。
发出去之后看了三秒，觉得太短了。
又加了一句：“你坐在哪里？”
方默的回复很快：“朱沁雪安排的，说是前排。”
前排。
上官亦心把通讯器扣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前排就是说，她站在台上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
她把通讯器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首都的夜景铺在窗外，灯火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有一片灯光比别处亮得多那是《巅峰声场》决赛场馆的方向。隐隐约约的，好像能听到彩排的音乐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低频的节拍穿过城区的建筑群，变成一阵一阵的振动。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后来转身回到桌边，把北辰之星收进随身的小包里。
然后打开抽屉，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那枚木质的护身符羽长空临行前塞给她的。绳子有点旧，木头上的纹路被长年的手汗磨得很光滑。
她把绳子挂到脖子上，护身符贴着锁骨的位置，触感有一点凉。
上官亦心坐到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身符粗糙的边缘。
房间里安静极了。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口的方向。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板外面透进来：“上官老师，还有半小时开场！”
上官亦心站起身。
她走到化妆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卫衣，棉裤，散着的头发，素净的脸。
一个小时后站在那个舞台上的人会穿着礼服、画着全妆、被追光灯和摄像机包围。但此刻站在镜子前面的，就是这个最普通的模样。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心跳声很响，盖过了走廊里催场的嘈杂、盖过了远处场馆方向涌来的低频振动。
上官亦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