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

凡梦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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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借车还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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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要不是我馋那口黄油烙面,摸黑去马会来家借鏊子,我也撞不上那档子脏事。

我走到他家院门口时,黑咕隆咚的,院门没关严实,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膻味。我刚想抬手扣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呼哧、呼哧”的粗喘声,紧接着是“抽鞭子”的声音——“啪!啪!”

那不是打人的声音,那皮肉破开的动静,粘稠又沉重。

我顺着门缝往里瞄了一眼,就那一眼,我冷汗直接从脚底板顶上了脑门。

院里没点灯,月亮被乌云半遮着。马会来光着膀子,浑身湿漉漉的,正踩在他哥马大强和马二强的脊梁骨上,手里的牛鞭子抡得飞起,一下下往这两个亲哥身上抽!马大强和马二强像两头待宰的牲口,四肢趴在地上的泥水里,肩膀上套着两条粗麻绳,拉着后头一个黑黢重物,嘴里叼着个木棍,硬是一声不敢吭,拼了命地往前爬。

而在他们拉着的那东西上头,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泡得发胀的蓝布棉框子,头发耷拉在脸前,滴滴答答往外渗水。

是田有福。

田有福已经死了整整七天了。

我当时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死过去。我死死用手捂住嘴,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脚底下的土路软得像烂肉。这事,得从九六年的那个夏天说起。

我们下洼村穷,村里没几辆像样的车,唯独田有福有一辆大木板双轮车,配着一头黄牛。田有福这人,名如其人,老实得近乎窝囊。他爹妈走得早,三十多岁了也没娶上媳妇,平时就靠给村里人拉粮、拉柴火挣点口粮钱。

你给两个毛板儿钱,他干;你不给钱,拿两个馒头换,他也干。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算了,都是乡里乡亲,能帮就帮点。”

可这世道,老实就是罪。

村里的坏人,都是老实人给惯出来的。马会来这小子就是典型,家里三兄弟,横行霸道。马会来知道田有福脾气软,就把田有福那辆牛车当成了自家的私产。今天去镇上运砖,明儿去地里拉秧,招呼都不打一声,套上牛就走。

别说钱了,连根牛草都没给过。

出事前半个月,马会来又去套牛。那天黄牛刚拉完三趟麦子,累得前蹄直发抖,卧在棚里哼唧。田有福实在看不下去了,第一次拦在车前,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会来……牛真不行了,蹄子都脱皮了,等明天……明天再拉吧。”

马会来眼皮一翻,斜着眼骂道:“操你妈的田有福,给你脸了是吧?这破牛不就是用来拉东西的?不拉东西留着给你当爹供着?滚开!”

说罢,他一脚踢在田有福的小腿骨上,硬是把牛给强行赶走了。

那天下午,马会来拉着整整一车重砖去邻村。回来的时候,那头黄牛倒在村口的大路边,嘴里吐着白沫,四肢抽搐,腰骨都被压塌了似的。田有福闻讯跑过来,抱着牛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破天荒地跟马会来吵了起来:“马会来!你这是要逼死我啊!我就靠这头牛活命,你把它废了,我吃什么?!”

马会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啐了一口痰:“少他妈跟老子嚎丧!死没死呢?不就瘫了吗?大不了老子以后不借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可谁能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过了三天,马会来家要盖新房,又跑来要借那辆木板车。田有福把车用链子锁在了树上,硬着声音说不借。马会来当场没发作,阴沉着脸走了。

当天晚上,村里下起了暴雨。

我那天正好睡得晚,半夜两点多,隐隐约约听见村南边的河滩方向有动静。起初是狗叫,接着是老牛绝望的哞叫声,再后来……是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会来……救……救我……我不会水……”

那声音很闷,像是被人踩着脖子发出来的。

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喝醉酒的摔沟里了,大半夜的,外面雨又大,我怂了,没敢出门看。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田有福不见了,连带着他那辆木板车和那头黄牛,全都不见了。

马会来大摇大骂地在村里遛弯,逢人就说:“田有福那孙子欠了外债,连夜拉着车跑路了!”

村里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没多想。可到了第三天,有人在下游两里地的河坝水草里,发现了一具浮肿的尸体。

是田有福。

人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眼睛死死瞪着,嘴里塞满了泥沙和水草。村里的老仵作看了一眼,说这是生生淹死的,身上没明显外伤,但脖子底下有两个紫黑色的指印。

马会来当时也在人群里,他冷笑了一声:“呸,没用的东西,淹死也是活该。”

没过两天,村里人就看见马会来的院子里多了好几百块钱。那头黄牛,被他偷偷卖给了隔壁镇的屠户;而田有福留下的那辆木板车,被马会来用斧头劈成了碎片,当成柴火堆在院角。

我亲眼看见马会来用那木板车烧火煮肉,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

可就是从那天晚上起,村里开始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村东头的张大爷。张大爷说,每天夜里一到子时,就能听见村里的土路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是沉重的木轮子压在烂泥地里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音的,还有一股子浓重的、洗不掉的河泥腥臭味,以及一种类似老牛瘸着腿走路的“扑通、扑通”声。

那声音,每次都停在马会来家的门口。

马会来起初不信邪,破口大骂张大爷装神弄鬼。直到头七那天晚上,我也听见了。

那天夜里一点多,屋外的狗突然全部停止了叫唤,死一样的安静。紧接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从远到近,顺着胡同慢慢滚了过来。

我猫在窗户缝往外看。

月光下,空无一人的土路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轮印。那印子很湿,印子里还在往外冒着带有泥沙的黄水。而车轮印的前方,没有任何东西在拉车,只有空气里不断传来鞭子抽在空气中的“啪啪”声。

那声音直奔马会来家去了。

再后来,就是我开头看到的那个场景。马会来兄弟三个,在自家院子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逼着,做牛做马。

我吓得在家缩了一整夜,第二天发起了高烧。到了下午,马会来突然疯了一样跑进我家,手里捏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眼珠子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身上散发着一股跟田有福尸体一模一样的河泥臭味。

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声音沙哑得像沙纸打磨木头:

“你看到了对不对?!你昨晚去我家了!你看到了!”

我吓得直哆嗦:“会来……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马会来松开我,捂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混着泥水,“那破车坏了……他让我给他修……我上哪儿给他修去?!车都被我烧了啊!被我烧了啊!”

我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我小声问他:“会来,田有福……到底是怎么死的?”

马会来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里满是绝望和狠戾:

“是他自己找死!我推了他一下,他就掉水里了……他在水里扑腾,喊我救他……我凭什么救他?!他死了,牛和车不就都是我的了吗?!我站在岸上看着他沉下去的……他就那么看着我,在水里瞪着我……”

说到这里,马会来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我们两个都听见了。

屋门外,太阳还在半空中悬着,可院子里,突然响起了清脆的、缓慢的木轮滚动声。

“嘎吱——”

“嘎吱——”

车,停在我家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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