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鲜花吓得生了一场大病,烧得满嘴谵语,可她那张贪婪的嘴依旧硬得很。烧退了之后,她去庙里烧了几炷香,骂骂咧咧地说:“死丫头片子,活着是个窝囊废,死了还想吓唬老娘?老娘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她以为烧了几张纸钱就没事了。
但因果这东西,只要种下了,逃到天涯海角也得还。
秀英死后的第十天傍晚,天阴得厉害,像要塌下来一样。马鲜花去隔壁村给人说媒,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乡村的夜路没有灯,两边都是高高的玉米地,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里头猫着腰走路。
马鲜花打着一把破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走着走着,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穿着软底绣花鞋踩在湿泥巴上的声音。
马鲜花心里发毛,猛地一回头——手电筒的光束划过漆黑的泥巴路,后面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玉米叶子的声音。
“妈的,邪门了……”她吐了口唾沫,自我安慰着,加快了脚步。
可她一加速,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啪嗒啪嗒啪嗒!
甚至,有一股极凉极凉的死气,直接喷在了她的后颈窝上。
马鲜花吓得浑身毛孔都竖起来了,她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直直地往前一照!
前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鲜红的棉袄,身形瘦小,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路中央。手电筒的光往上一移——是秀英。
秀英的脸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双眼没有瞳孔,全是白眼仁,脖子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她张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发出像风吹过破竹筒一样的声音:
“婶子……你说过,嫁过去会过好日子的……好日子呢?”
“啊——!鬼啊!”
马鲜花吓得魂飞魄散,手电筒摔在地上砸碎了。她发了疯一样朝村里跑,鞋跑丢了一只也不敢停。她一边跑一边往后看,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秀英根本没有走路,而是贴着地面,悬在她身后四五步的地方,不紧不慢地飘着!
无论马鲜花跑得多快,那股冰凉的死气始终死死贴着她的后背。
“救命啊!救命啊!”马鲜花一路惨叫着冲进自家院子,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死死插上铁栓。
她靠在门上,剧烈地喘着粗气,浑身瘫软得像一摊泥。
“呼……呼……回回来了……进不来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
然而,当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向自家的堂屋时——
堂屋的正中间,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对惨白的蜡烛。
蜡烛光下,秀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她穿着那身红棉袄,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正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马鲜花。
秀英缓缓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挤出来:
“婶子,你给我找的好人家……我带你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不——!”
马鲜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第二天清晨,村里人发现马鲜花家的大门虚掩着。几个胆大的村民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扑面而来。
马鲜花死在了她自己的床上。
她的身子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扭曲状,手抓得胸口的肉一片糜烂。而她的脸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那块红盖头。
当村长颤抖着手把那块红盖头揭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鲜花的嘴巴里,塞满了大把大把硬生生塞进去的冥币和死人烧的纸钱!她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舌头被自己咬断了半截,嘴唇被粗线缝死了几道!
她贪了一辈子的钱,最后,被钱塞死了。
马鲜花的死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私下里嘀咕,说是秀英回来索命了。
这话传到了二伯耳朵里。
二伯不仅没有半点怕的意思,反而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着二锅头,一边拍着桌子大骂:“呸!一群没见识的东西!马鲜花那是突发心脑血管病死掉的!那死丫头生前就是个窝囊废,死了还能翻天?死都死了,还敢在村里惹祸,老子当初就不该买棺材,就该拿张卷席把她扔去喂狗!”
那天晚上,二伯喝得烂醉如泥。
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二伯的院子里传来了打翻东西的声音。
啪嗒!
像是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二伯骂骂咧咧地喊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木头倒在路中间?绊死老子了!”
借着窗户缝,我悄悄往外看。
二伯正站在堂屋门前,地上放着一条小小的、掉了漆的木头板凳。那是秀英小时候坐过的板凳,秀英死后,这板凳早就被扔进柴房烧了一半了,不知怎么又完好无损地摆在了堂屋正中央。
二伯借着酒劲,抬起脚,狠狠一脚把那小板凳踢飞了出去:“妈的!丧气东西!”
然而,板凳刚飞出去——
寂静的院子里,突然凭空响起了一声清脆、细弱的声音:
“爹。”
二伯浑身猛地一震,酒劲顿时吓醒了大半。他猛地转过身:“谁?!谁在喊?!”
院子里只有风声。
“爹……你不是说,养我很辛苦吗?”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直接贴在二伯的耳朵根后面!甚至能听到喉咙里气管断裂的呼噜声!
“你不是说……我的命是你们的吗?”
“我还你。”
二伯吓得眼珠子暴突,转身想往屋里钻。可他刚一迈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
他低头一看,冷汗瞬间打湿了全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条粗糙、泛着霉味的麻绳,像是一条活生生的蟒蛇一样,从黑漆漆的柴房里蠕动着爬了出来,一层又一层,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
“秀……秀英?!我是你爹啊!你敢动你老子?!”二伯惊恐地大吼,挥舞着双手想要推开面前的虚无。
但那条麻绳猛地向上蔓延!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扯着那条麻绳,顺着二伯的肚子、胸口,一路缠上了他的脖子!
“吸——呼——”
二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凭空提了起来!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乱踢!
他看见了。
在他头顶的大梁上,秀英正倒挂在上面,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脸。秀英的双手死死拽着麻绳的两端,用力地向上拉!
“爹……你拿了朱瘸子的八百块钱彩礼……”
秀英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流出了两道黑红色的血泪:
“女儿……用命给你换……”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在死寂的夜空里显得无比清晰。
二伯的双腿猛地一挺,随后,软软地垂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二娘惨绝人寰的叫声惊醒的。
当我跑进院子时,那景象让我这辈子都没法忘记——
二伯挂在院子正中的那棵老柿子树上。
脖子上缠着的,正是当年秀英上吊用的那根麻绳。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盯着后山的方向。而在他的脚下,放着那张秀英小时候坐过的小板凳。
二伯口袋里的八百块彩礼钱,全都散落在地上的泥水里,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每一张票子上,都沾着清清楚楚的血手印。
村里人都说二伯是中风发疯自杀的。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那天早上,我在二伯脖子的勒痕上,看到了几根红色的棉线——那是秀英出嫁那天,穿的那件红棉袄上的线头。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有些账,活人算不清,死人会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