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是林凯动的手,她这时候上去相认,等于把人往火坑里推。这不是报恩,是害人。
要不是他,她冒冒失失跑过去问,不光两边尴尬,传出去还以为她跟这小大夫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娄谭氏看见妹妹一直盯着人看,笑了一声,拽了拽谭令柔的袖子。
“怎么着?瞧上人家林大夫了?”
谭令柔脸刷地红了。
娄谭氏压低声音继续打趣:“我可提醒你啊,人家才十八,比你小了好几岁呢。”
“姐!”
谭令柔锤了她一下,“你瞎说什么?我就是奇怪,他年纪轻轻的,医术怎么会这么好。”
娄谭氏叹了口气:“人家那叫天赋,懂不懂?”
娄子建第一个冲到林凯跟前,脸上的得意劲儿收都收不住。
“师傅师傅!您给我的那本医书,我全看完了!”
他从包里把书掏出来,往林凯手里一塞。
“不信您考我,我全背下来了。”
林凯翻开瞅了一眼,有点惊讶:“真背完了?”
“嗯!”
娄子建点头,特别用力。
娄夫人在旁边帮腔:“林医生,子建没吹牛。虽说不能倒背如流,但书里该记的内容,他真记住了。我们原以为他就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这回他这么上心。以前可从没见过他这样。”
娄谭氏也接了一句:“是啊,子建以前干啥都新鲜两天就扔,这次坚持了这么久,看来是真铁了心要跟您学。”
林凯看了娄子建一眼:“行,那一会儿我可要考考你,看看你是不是真吃这碗饭的料。”
“没问题!”
娄子建拍着胸脯应下来。
话音才落,那个才七八岁的小丫头娄晓娥奶声奶气地接了话:“我哥可厉害了,比我强多了!”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人都笑了。
“哈哈哈,你哥是挺行,可你也不赖啊。”
林凯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接着他把桌上的医书往旁边一挪,转头看向两位夫人:“二位今儿过来,不光是为了子建学医的事吧?”
娄夫人听完,瞥了眼身边的娄谭氏,这才开了口:“我跟妹妹这两天身子都不太舒坦。别的大夫我们信不过,只能麻烦林大夫给瞧瞧了。”
她说完,二夫人娄谭氏也补了句:“有劳林大夫了。”
林凯点点头,伸手点了点跟前的凳子:“坐下说。”
主母自然得先看。娄夫人坐下去,把袖子一撩,露出手腕。
林凯也跟着坐下,手指搭上她脉搏。
过了几分钟,他收回手,也没急着说结果,而是让二夫人也坐了下来。
等娄谭氏的脉也诊完,娄夫人憋不住了,忙问:“林大夫,我跟妹妹……是不是身体有啥毛病?”
林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确实有毛病。”
俩人一听,脸刷地白了大半。林凯一看就知道她们想岔了,赶紧往下说:“恭喜二位,你们都有喜了。”
“啥?”
两个女人全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紧接着脸上表情一激动,声音都颤了:“林大夫,您没弄错吧?”
林凯点头:“错不了,都怀了一个多月了。二位都是当过妈的人,怀孕啥感觉还能不知道?”
娄夫人一听这话,眼眶有点发红:“林大夫,您不清楚,我跟妹妹生完子建和晓娥之后,这些年再没怀上过。我们一直以为这辈子就这俩孩子了,所以……”
说到后面,话都说不利索了。
娄谭氏接过话头:“林大夫别见怪。我跟姐姐怕娄家人丁单薄,想多添几个后嗣,到处找郎中抓药,庙里菩萨也没少拜,可这么多年就是怀不上。突然听见有了,哪能不激动啊?”
“二位太客气了。”
林凯笑着安抚,“你们这面相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命,不用太操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娄夫人缓过劲儿来,笑着说:“林大夫您太抬举了。我感觉打从认识您,我们娄家的运气就旺起来了。先是子建的病让您看好了,这回我跟妹妹又一起怀上了,说到底,全是托您的福啊。”
“夫人,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看病的郎中,庙里那尊菩萨的香火我可不敢沾。”
林凯笑着摆手。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乐了,刚才那点紧张劲儿也跟着散了。
林凯收了笑,接着说:“两位都是当妈的人,怀孩子那阵子该忌什么、该补什么,比我门清。我就不在这儿废话了。”
“明白。”
娄夫人点头应了声。
她俩自己生养过,孕妇注意事项,自然比眼前这个没成家、刚过少年门槛的大男孩懂得多。
林凯接着抽查了娄子建几段医经。确认这小子背得滚瓜烂熟后,他挺满意——肯下功夫,真心喜欢这行。
他又翻出几册医书递过去,交代道:“上回给你的算入门货,这次这本深一些。好好啃,别图快。碰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做个记号,下回来我再细讲。”
“师父,您放心,我肯定认真学。”
娄子建拍着胸脯保证。
“行,我等你能正儿八经叫我师父那天。”
林凯拍了拍他肩膀。
随后,林凯把书的阅读顺序和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
说完,娄家人便高高兴兴走了。今儿个遇上这么好的事,她们巴不得立刻赶回去告诉娄振华,让当家的也乐呵乐呵。
一家子和林凯都没留意到,谭令柔离开诊所时,回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林凯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对什么东西——她试图把林凯的模样刻在记忆里,和自己印象里那个救她于险境的身影做个比对。
可惜,她注定要白费力气。只要林凯自己不说,谭令柔根本不可能把他跟救命恩人划上等号。
话又说回来,女人的直觉这东西,有时候真不能小瞧。说不清道理,偏偏准得吓人。
娄家人前脚走,罗阳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那位谭 瞧你的眼神不太对劲儿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哥,我才多大?二十还没满呢。”
林凯白了他一眼,语气无奈,“人家可是谭家菜的传人,正儿八经的千金大 。你说她能看上我?一个比她小的穷大夫?”
嘴上这么敷衍,林凯心里却门儿清——谭令柔为什么那么看他。
宰崔九宝救人那回,他是做了伪装,但只能遮脸。身形、骨架这些东西,压根儿藏不住。他猜那位谭 多半是觉得他的轮廓眼熟。
不过林凯也不慌。就算她起疑,也只是疑心罢了,认不出来。
两碗卤煮,多加份肠。
罗阳中午想吃这口,林凯就出来买了。反正多个人在诊所盯着,他也能腾出手。
搁平时,一个人时随便对付一顿,回家吃或者路边摊都行。可罗阳是来帮忙干活的,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
卤煮这东西,林凯从小吃到大,上辈子没吃够的这辈子全找补回来了。每次闻到那股浓烈的酱香,他就想起以前街边小摊前排队的画面,热气腾腾的锅灶,人挤人的热闹劲儿。
这个年代的卤煮才叫地道。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每一道工序都实打实。肉块肥瘦相间,豆腐泡吸饱了汤汁,猪肠处理得干净,火烧泡得入味。咬一口,满嘴都是实实在在的香味。
后世那些卤煮,为了省事省成本,味道早就不对了。
林凯站在摊前等着,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在嘀咕。
声音压得很低,明显不想让旁人听见。
他余光扫过去,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脑袋都快凑一块儿了,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像是怕漏出半个字。
其中一个瘦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有点乱。另一个胖子,眼神飘忽,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像是怕有人进来。
林凯不动声色,侧耳听了几句。
“那丫头……”
瘦子声音闷在喉咙里,“我盯了好几天了,家里就一个老太太。”
“几岁?”
胖子问。
“看着也就五六岁,好骗。”
胖子端起碗喝了口汤,眼睛没离开瘦子的脸:“地方偏不偏?”
“胡同里头,拐两个弯就到,白天都没什么人走。”
林凯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捏住。
人贩子。
这俩孙子在打小孩主意。
说话声压得很低,要不是林凯这身子骨经过改造,压根儿捕捉不着那点动静。
“嘿,今儿这小丫头片子可真够嫩的。等咱吃饱了,就给冈本一夫送去。你说那老东西都六十好几了,咋就专挑十四五的下手?这些年经咱俩手送过去的,少说也得十几个了吧,他那玩意儿还能使得动?”
另一个赶紧怼了他一肘子:“你给我闭嘴!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他扭头扫了一圈,瞧见林凯离得还远,估摸着这边的话根本传不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嗓子回:“管他用得动用不动,给钱就成。就是可惜了那些小姑娘,花儿一样的年纪,全让那老畜生糟践了。”
先前那个咂咂嘴:“听说啊,这些丫头折腾完了,就扔鬼子军营里当 。他也不嫌糟蹋。”
“行了,别扯了。鬼子的事少管,管多了命都保不住。”
另一个骂了一句,低头扒饭。
林凯听完这几句,心里头那股火“腾”
一下窜起来。
这俩玩意儿是人贩子,专门给鬼子弄龙国姑娘的。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辈子,林凯最恨的就是人贩子。就因为这帮杂碎,多少家碎了,多少人连尸首都找不着。
上辈子他管不了,这辈子一直没碰见。今儿好不容易撞上了,他还能让他们跑了?
更何况还是给日本人干活的,那就更别想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