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亮说得可怜兮兮的:“本来想着娄老板生意做得大,怎么也能赏我口饭吃。谁知道到了才知道,他这儿也紧巴得很。没办法,只能回保城了。我好歹还有把力气,回家种地也饿不死。”
话是这么说,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日本兵没那么好糊弄,尤其对方还是个龙国人。
“吆西。”
日本兵伸手在崔亮身上拍了几下,试了试他的身板。随后说:“你身体不错,要不要去我们蝗军控制的厂子干?工资给得很高,干得好还能去我们国内工作,让你成为我们国家的一员。”
崔亮一听,赶紧摇头:“谢太君好意。可家里年迈的父母等着我照顾,老婆孩子也全指着我一个人养。我走不开,实在走不开啊。”
他可是洪的人,哪能不知道鬼子这话里头藏着什么坑。
给鬼子干活,那跟把命交出去没两样。给自己国家那些黑心老板干,最多就是被欠工钱。可给鬼子干,命都得搭进去。
鬼子在龙国地面上到处抓壮丁,修工事、修路、修河、修工厂。被抓去的人,十个能活下来三个就算命硬。国内那些万人坑,一个接一个,数都数不过来。
鬼子本土人口本来就不多,青壮年男人又全给送上了战场。这一来二去,他们国内的劳动力缺口,大得吓人。
为了解决这档子事,他们打北棒跟龙国东北弄来不少苦力。等到44年那会儿,又跑去华北、华东那边逮人,成批成批往鬼子国送。
鬼子抓人的手法够毒的。大队人马开进村,见着男的,不管老的少的全绑走。有的人就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人拽走,从此家里人就再没见着过影儿。家里人天天找,天天等,找也找不着。
这些苦力被送到鬼子国,干的活全是要命的累活,一天得干十五个钟头。龙国这帮人,累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啥死法都有。
44年送过去四万多号人,等45年鬼子败了,活着的连三万都不到。一年工夫直接没了快一万,小鬼子有多狠,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这会儿,站在崔亮面前的鬼子,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把崔亮弄走,让他给自个儿的国家当牛做马。
说白了,他老觉得崔亮这人不对劲。别人见了他,眼神里都带着怕,崔亮不一样,那眼神里压根没把他当回事。这股子蔑视,让他心里发毛。
他抓过抵抗者,那些人的眼神,跟崔亮一个样。
“蝗军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蝗军现在缺人手,你还敢推三阻四?不把蝗军放在眼里是吧?给老子铐上,带走!”
鬼子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帮鬼子兵哗啦把崔亮围住,枪口指着人,稍一乱动就能崩了他。
娄振华脸都白了。崔亮可是洪党代表,要是在他这儿出了事,他怎么跟洪党交代?
到时候洪党那边怕不是认为是他娄振华把人卖了,把他当汉奸算账。那他就算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娄振华赶紧冲上去拦:“太君,误会,这全是误会!崔先生是我朋友,他要是哪儿得罪您了,我替他赔不是。他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您大人大量,抬抬手,放他一马,成不?”
鬼子一听这话,嘴角勾出个笑来。他等的就是这句。
今天跑这一趟,根本不是为了搜查,也不是抓人,他是来要钱的。
前面那些折腾,全是为了从娄振华兜里往外掏钱。娄振华是谁?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
见娄振华愿意服软,鬼子笑开了,开口说:“娄先生,放他一马倒也不算事。就看您能出个什么价了?”
娄振华在这乱世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从这帮鬼子和汉奸踏进门槛那会儿,他就明白今天这钱是跑不掉了。原想着跟以前一样,扔点银元把狗东西们打发走,谁知道这帮孙子不讲规矩,直接动手绑人。
绑谁都行,偏偏绑的是洪老板——他今天要谈生意的客人。
这事要传出去,他娄振华在商场上就没法做人了。
他扫了眼前这帮鬼子汉奸一眼,心里冷笑:行,看你们胃口有多大。
他让媳妇从里屋拿出个盒子,接过来递到鬼子面前:“太君,这五百块大洋,算是给您的赔礼。”
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存单:“这是一百大洋,给太君们喝茶。我这位朋友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鬼子接过银元和存单,笑了。
他们跑这一趟,为的就是钱。虽说六百块大洋落到他们手里的也就几十块,可比从普通老百姓那刮来的多太多了。
果然,还是得盯紧这些有钱的主儿。
但鬼子哪会知足?——能拿出五百,就能拿出一千。鬼子收了钱不吭声,就盯着娄振华看,那意思明摆着:不够。
娄振华看着鬼子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牙根咬得咯吱响。
他当然想赶紧把事了了,可他也清楚,再往外掏钱,这帮畜生只会越发没完没了地榨他。
他咬了咬牙,又摸出一张一百块的存单:“太君们辛苦了,这钱算我请兄弟们吃顿饭。回头见到松井将军时,我一定替你们美言几句,让他好好赏你们。”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拿上钱赶紧滚,不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鬼子看着他又拿出钱,心里美得不行,嘴角都压不住了。可听到“松井将军”
四个字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背上的冷汗刷地往外冒。
当兵的,哪能不知道松井是谁?——那是华北派遣军总司令之下的头号人物。
这个鬼子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娄振华的话,就怕对方说的是真的,可又怕对方说的是假的,万一真错过发财的机会,那才叫亏大发了。
他盯着娄振华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跳砰砰加速。
娄振华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就越觉得没底。
可要是让他放弃到手的好处,他更肉疼。
咬了咬牙,他开口问:“你跟松井将军,到底什么关系?”
娄振华嘴角往上一翘,笑得不冷不热。
“以前在日本念过几年书,跟松井石川正好是同学。半年前他从那边调到华北当司令,还亲自上我家坐了坐。”
鬼子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松井石川这个名字没错,半年前调任这事也对得上。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难怪人家从头到尾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原来背后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他想,完犊子了。
这娄振华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主儿,这钱更不能拿。
要是这事传到松井将军耳朵里,他这个倒霉蛋怕是得直接打包扔到太平洋,陪着 佬的大炮过日子。
太平洋战场那边什么情况,他多少还是听说过一些。
炮火把天都烧红了,海里漂的全是 ,大漂亮国的飞机舰队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
他才二十出头,连媳妇都没娶上,哪舍得去那种鬼地方送死。
想到这儿,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安安静静在四九城混日子不好吗?
非要上赶着来找娄振华的晦气。
人家一开始压根没想跟他翻脸,钱给了,还给了不少,是他自己贪得无厌非要往上凑。
现在好了,一脚踹铁板上。
他赶紧弯下腰,脑袋差点磕到大腿上,双手捧着钱,往娄振华面前递。
娄振华没接。
他知道,大鬼好打发,小鬼才是最难缠的。
今天借松井石川的名头把这小子震住了,下次呢?总不能 都搬这个名号出来吓人。
再说了,这事要是传到松井耳朵里,知道有人拿他的名号在手底下人面前充大尾巴狼,到时候怕是要狮子大开口。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更何况盯上他的,还他妈是一帮没人性的鬼子。
今天这一出,娄振华把底牌亮了个干净。
小鬼子的兵力、番号,再加上他亮出来的那些关系网,估摸着对面那帮人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按常理说,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正解,但娄振华是个做买卖的,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上去,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聪明人干的事。
他把那个小鬼子从地上拽起来,嘴里又说了几句软话。
那小鬼子脸上挂满了感激涕零的表情,领着自己的人马退出了娄家大院。
一行人走干净后,娄振华的老婆和崔亮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娄夫人捂着胸口,嘴里念叨:“总算是滚蛋了,再待下去我这颗心非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可。”
比起她,崔亮和娄振华的神色还算平稳,毕竟俩人也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
崔亮转向娄振华,拱了拱手:“娄先生,既然人走了,我也该回去了。那批货的事,就麻烦您了。”
娄振华点头:“崔先生尽管放心,按刚才商量的,三天内我把东西备齐,送出城去。”
崔亮再次抱拳:“我代表组织谢过娄先生。您放心,洪党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角色。您为国家和人民做的事,我们心里都有数。告辞。”
“慢走。”
娄振华同样回了一礼。
等傍晚那阵闹腾劲过去了,整个四合院慢慢安静下来。
空气里混着灰尘和泥土的气味,好像还在提醒刚才那一场搜查有多混乱。虽然马奇提前打过招呼,各家都偷偷把值钱的东 了起来,但鬼子加上二狗子们翻箱倒柜,还是糟蹋了不少东西。
各家各户收拾完自家的烂摊子,全缩在屋子里骂娘。愤怒的喊叫声夹着叹气的声音,飘荡在漆黑的夜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