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骂得最凶的,还得是贾张氏。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脏话全翻出来骂了个遍,嗓子尖得能划破夜空。谁让她今天损失最大呢,便宜没占到,倒贴了不少。
小后院那边,林凯没参与这些事。
他坐在自己屋里,手里翻着一本医书。桌上那盏煤油灯发出昏沉沉的黄光,落到发了旧的书页上,能闻到淡淡的墨汁味儿。
门被推开,谢婉莹走了进来。
林凯把书合上,问她:“黄春睡了?”
谢婉莹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凯叹了口气:“有些事儿,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好开口,你多劝劝她吧。”
“放心,那小姑娘我看着挺顺眼的。”
谢婉莹声音平淡。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从医院出来那会儿的表情,接头的事不顺?”
林凯忽然转了话题。
“顺倒是挺顺的。就是军统在四九城的人手折得太厉害了,接下来想干点啥事,缺人手,不太好办。”
谢婉莹也没什么好瞒的,林凯已经知道她是军统特派员了,她心里也盘算着,怎么把这人也拽进组织里来。
林凯盯着她:“你说你来四九城,就是为了这个任务?”
谢婉莹嘴角扯了一下:“既然问到了,那就告诉你。顺便帮我拿拿主意。”
“说吧。”
“我这次要干掉的,是个叫松丸广九的小鬼子。他是搞生物研究的,同时也是细菌战专家。现在要从他们本国出发,去东北接手731部队。”
“731。”
林凯嘴里念出这三个数字时,眼里的光一下子冷了。
龙国人,没几个不知道731代表什么。
人体里七成八是水。
冻伤的手会萎缩、发黑,手指头一碰就掉。木棍敲在胳膊上,跟敲石头似的响,冻住的同胞直接骨头和肉分家。
鬼子国的面膜为什么那么好用?
全是用龙国人的命换来的数据。
731那支部队,是人类历史上最没人性的畜生 。鬼子做的那些孽,怎么绕都绕不开731——那是一支用活人做实验的部队,给龙国留下的伤疤,到现在都没好。
“没错,就是鬼子在东北搞的那支,专门拿活人搞细菌实验、研究生化武器的部队。军统那边拿到了确切消息,说松丸广九要去东北接手731。上头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鬼子弄死。要是让他回了东北,前线的弟兄们就全完了。”
谢婉莹说得清楚,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沉重。
林凯皱眉:“不对啊。他不是从国内出发吗?要去东北,干嘛绕到四九城来?”
“他确实是从国内动身的,但在去东北之前,还得在沪市待几天。鬼子在沪市也弄了一支部队,专搞细菌研究,他得过去视察一圈。这个任务本来该沪市站接手,可松丸广九身边戒备太严,行踪又隐蔽,我们的人搭进去不少,愣是连他身都近不了。最新情报说,他今天会从沪市坐火车到四九城,在城里待几天,会几个老朋友。”
谢婉莹把来龙去脉讲得仔细,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子硬气。
“意思是,最晚三天他就到四九城了?”
“对。昨天我跟上面联系过了,上面下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绝不能让他活着回东北。可今天跟接头的人一碰才知道,四九城站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人手根本不够,想组织行动都组织不起来。”
谢婉莹说着,眼里头泛着不甘。
她眼底那股子忧虑,浓得化不开。像是已经看见了——要是自己完不成任务,又会有多少龙国人,死在鬼子的细菌武器底下。
谢婉莹盯着林凯,半天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里的烟掐灭,“你说的轻巧。我跟洪党那笔旧账,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嘴上说统一战线,背地里谁信谁?”
“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凯靠在墙上,“刚你自己都说了,手里没人。总不能真一个人去拼吧?”
谢婉莹喉头动了动,没再顶回去。
她不是不想承认——林凯说的是实话。就凭她一个人,就算把命搭上,也动不了松丸广九一根汗毛。那家伙身边的安保,密得像铁桶。
她叹了口气。
“行,你说得对。我给总部发 。”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那东西呢?你藏哪儿了?”
林凯笑了笑,“我这就去拿。”
几分钟后,东西回到谢婉莹手里。
屋里很快就响起滴答滴答的电流声。林凯听不懂摩斯密码,也不知道电台怎么操作,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厉害——隔着千里能说话,跟后世的手机一样神。
滴答声停了。
谢婉莹推门出来,“总部批了我一顿,但没把话说死。他们要跟洪党那边商量,最快明天才有结果。”
“这不挺好?”
林凯打了个哈欠,“你们那点过节,跟杀那个 比起来,算个屁。行了,我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门就被人敲响了。
林凯揉着睁不开的眼睛,拉开门,“大姐,这才几点啊,你不困?”
谢婉莹没搭理他,直接挤进屋,顺手关了门。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总部同意了我的方案。还给了洪 联系方式,让我直接跟他们对接。”
林凯看着她那副高兴劲儿,忍不住笑了,“就为了这点事,你大早上来砸我门?”
谢婉莹也知道自己急了。可这种话,除了跟林凯说,她还能找谁?
她不理会林凯的抱怨,接着道:“我身上有伤,走不远。接头地点就放在你的诊所。我已经通过总部通知了洪党,他们最晚中午前会来。”
林凯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指着谢婉莹鼻子就骂:“谢婉莹, 想拖我下水是吧?别忘了,你这条命是老子捞回来的!你们军统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就会恩将仇报!”
谢婉莹心里清楚林凯为什么发火。这事她办得确实不地道,可眼下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安全的地方。林凯再恼火,她也只能忍着。
林凯两眼死死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吱响。他真想把这女人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浆糊还是石头,她怎么就敢自作主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往轻了说,是她太自以为是,眼里没他这个人;往重了说,这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命。跟这种人待一块儿,鬼知道哪天就被卖了。
军统出来的骨头,果然自私到了骨子里,别人的死活从不当回事。
见谢婉莹连句辩解都没有,林凯也觉得没劲,丢下一句:“这事完了,你马上给我滚蛋。我就当这辈子没见过你。”
话音像块冰疙瘩砸在谢婉莹心里。她还是没吭声,只是脑袋垂得更低,睫毛抖了几下,像是在咬牙扛着什么。
可说实话,虽然林凯的话让她不好受,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至少他答应了把诊所当接头点。至于那让她滚的话,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任务一完她本来就得回去述职。这次跟洪党合作的事,重庆那边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必须当面说清楚。就算林凯不撵她,她也待不长。
林凯说完,直接把她推出门外:“老子要换衣服了,赶紧滚。”
现在他看谢婉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恨不得立马把人轰出去。谁乐意跟一个能把自己拖进火坑的人住一块儿?
谢婉莹被他这变脸的速度弄得有点懵,但也没多争。这事说到底怪她自己。她低着头,眼里带着点无奈和歉意,像是无声说了句对不起。尽管心里还有点不服气,但她清楚,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白搭。
林凯这人说到底还是心软。换成别人,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连累送命,肯定闹个没完没了,搞不好还得去告发。
正是这份心软,让林凯在摊上这种事的时候没失去理智。他没想着报复,只想守住自己跟前的人。这份冷静反倒让谢婉莹更觉得亏欠,她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收不回来了。
谢婉莹对着林凯那扇紧闭的门,只能在心里默念一句对不住。她这么做,说到底是为了千千万万的同胞。
谢婉莹推门进屋,黄春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她盯着那张安稳的脸,心里头冒出一句:还是你舒坦,日子再苦,起码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八点刚过,林凯收拾利索就出了院子。
灶台冷冰冰的,连个热乎气儿都没留下。
要知道自打谢婉莹住进来,林凯换着花样给她补身子,从没断过。这回是真惹毛了——费了半天劲救回来的人,居然是个背地里捅刀子的白眼狼。要不是顾着抗战大局,要不是她那份心思确实是为了公事,林凯早把她轰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脸上没半点表情。
谢婉莹看得出,火气还没消。她那会儿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但也仅仅是那么一丁点儿罢了。
搁平时,林凯出门总会招呼一声,连早饭都给她准备好了。今天倒好,屁都没放一个。
她清楚,这就是林凯在表态——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想起他那副样子,谢婉莹反倒有点不痛快了。至于吗?多大点事,揪着不放。她承认自己做主是不对,可她又没替自己捞好处。
她心里头还嘀咕,林凯这人也太小气了,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可她忘了一件事——林凯是重生回来的不假,但这副身子骨才十八岁。放后世,十八岁还是个在爹妈跟前撒娇的半大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