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狂暴地吹过星洲一号深水泊位的防波堤。
林默那句冷硬如铁的话语,被风扯碎,却犹如一柄生锈的钢刀,蛮横地扎进了赵铁柱和猴子的耳朵里。
赵铁柱浑身一凛。
他看着林默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脑子里原本被胜利和狂欢填满的亢奋,在这一瞬间彻底冷透了。
“团座,您的意思是……”赵铁柱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握着冲锋枪的左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美国人还没死心?第七舰队都倒车跑了,核弹也让咱们轰下来了,他们还敢来触霉头?”
“大炮和军舰退了。是因为在聚光灯下,他们算不过这笔政治账。”
林默转过身。
黑色的军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防波堤台阶。
“但只要星洲的机器还在转。只要华币还在市面上流通。华盛顿那帮政客,做梦都会被憋醒。”
林默没有回头。
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平稳,却透着一股看穿大国底色的绝对理智。
“告诉内卫局。把眼睛睁到最大。”
“暴风雨的正面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下水道里的烂泥仗了。”
……
地球的另一端。
大美利坚合众国。
华盛顿特区。
五角大楼地下五层。
一间没有任何窗户、也没有任何官方标识的绝密会议室内。
排风扇发出单调沉闷的嗡鸣。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焦油味,压抑得仿佛能把人的肋骨生生挤断。
美军远东战区最高司令官雷德福上将,像一头被抽干了脊髓的死熊,瘫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他那张向来写满铁血与傲慢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血色。
眼珠子里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揉碎的雪茄头。
“输了。”
雷德福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第七十一特混编队成了全世界的笑柄。第509轰炸大队的核威慑变成了政治丑闻。我们在马六甲海峡的每一张底牌,都被那个南洋军阀当着全世界的面撕成了粉末。”
雷德福双手死死捂住脸,痛苦地揉搓着。
“白宫的问责令已经拍在了我的办公桌上。国会的议员们正在准备弹劾案。他们认为五角大楼的正面强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坐在长桌对面的,是几名面色铁青的军方鹰派将领。
没有人说话。
在绝对的物理挫败和政治丑闻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滑稽。
就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
“嘎吱。”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防爆钢门,被人从外面缓慢地推开了。
没有卫兵通报。
没有军衔肩章。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白人男子,不紧不慢地跨过了门槛。
他看起来普通。
扔在华盛顿的街头,就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保险推销员。
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没有任何人类感情色彩的绝对死气。
雷德福猛地放下双手。
他死死盯着这个走进来的灰衣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忌惮和屈辱。
灰衣人没有敬礼。
他大步走到会议桌前,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在雷德福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将军阁下。你的脾气太大了。大炮的声音,掩盖了你们脑子里的愚蠢。”
灰衣人开口了。
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雷德福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突。
他猛地一拍桌子,刚想发作。
灰衣人平稳地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了一份盖着总统特别印章的黑色授权书。
“啪。”
文件被轻轻推到了雷德福的面前。
“重新认识一下。你可以叫我‘深渊’。”
灰衣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深灰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雷德福。
“从这一分钟起。五角大楼在远东针对星洲的所有常规军事行动,全面无限期冻结。”
“你们的航母、你们的轰炸机,全部退回基地。不许再靠近马六甲海峡半步。”
雷德福死死捏着那份授权书。
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美利坚合众国的正规军,被彻底剥夺了找回场子的资格。
“你们把军权剥夺了。就凭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能对付得了林默?”雷德福咬碎了后槽牙,语气里满是不甘,“cIA的远东局长克劳福德已经中风瘫痪了!你们的暗杀和爆破,在星洲就是个笑话!”
“克劳福德是个蠢货。他以为用美金就能买到忠诚。”
代号“深渊”的灰衣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对付一个掌握着绝对暴力和狂热民心的军阀政权,硬碰硬是最愚蠢的选择。”
深渊站起身。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南亚地图前。
他拔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根本没有去画星洲的坐标。
而是果断地,在星洲外围的暹罗、印尼、马来半岛的边缘,画了几个刺目的红圈。
“星洲是一座岛。”
深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幽幽地回荡。
“林默抢回来的黄金和重油,确实让他暂时活了下来。苏联人的水压机和机床,也让他的兵工厂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转过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阴毒的冷笑。
“但工业的命脉,不是几台母机就能闭环的。”
“那些机器需要精密的替换轴承。那些导弹的导引头需要特殊的稀有金属和电子管。星洲这辈子都造不出这些零配件。他们只能靠走私船,从黑市上一点一点地往回运。”
深渊用力地敲击着地图上那些红圈。
“大炮打不穿他的防波堤。我们就掐死他的气管。”
“这笔预算,不需要买通他内部的人。把这些钱,大把大把地撒给盘踞在南洋周边的那些军阀!撒给那些殖民地残留下来的武装海盗!”
“告诉那些军阀。星洲的货,就是悬赏的肥肉。”
深渊的眼神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要让星洲的周边,变成一片没有硝烟的代理人绞肉机。”
“我要林默的兵工厂,因为买不到一颗螺丝钉,而变成一堆长满铁锈的废铁。”
雷德福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红圈,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艰难地拿起桌上的钢笔。
屈辱地,在那份移交绞杀权限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正规战结束了。
一场野蛮、毫无底线的代理人封锁战,在华盛顿的地下室里,正式拉开了大幕。
……
三天后。
凌晨两点。
暹罗与马来亚交界的公海边缘。
暴雨如注。
狂风野蛮地卷起两米多高的黑色涌浪,狠狠拍击着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老旧货船。
这是星洲商会重金雇佣的黑市走私船。
货船底舱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和鱼腥味。
商会的押车管事老孙,死死抱着一根承重钢柱。
他那张常年跑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要命的紧张。
在他脚边的防水油布下,盖着四个沉重的特种木箱。
那里面装的不是大米。
那是从欧洲黑市上花了几倍黄金的高价,好不容易扫回来的高级机床核心轴承!
这是星洲重工业园高炉日夜不停运转、兵工厂组装新式武器绝对不能缺少的工业骨血。
为了这批货,这艘船已经在海上隐蔽地绕了整整大半圈。
“孙管事!过了前面的海峡弯道,就进咱们星洲的近海了!”
船长满头是水地从甲板上跑下来,大声吼道。
老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悬了半个月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半。
就在这关键的千分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货船的船艏犹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庞大的船身在海浪中狂暴地猛地一顿!
老孙整个人直接被巨大的惯性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砸在生锈的铁壁上,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怎么回事!触礁了?!”老孙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哒哒哒哒哒!”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重机枪扫射声,毫无预兆地在货船的甲板上方轰然炸响!
粗大的穿甲弹直接撕裂了货船薄弱的铁皮,火星在黑暗的底舱里疯狂飞溅。
“不是触礁!是拦截!”
船长连滚带爬地扑向楼梯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彻底劈了叉。
“海关!是周边军阀的武装巡逻艇!他们把铁索横在航道上了!”
老孙脑子里“嗡”的一声。
军阀?
这片公海边缘的军阀平时只要塞点过路费,根本不会拦截星洲这种挂着黑市旗号的硬茬船只。
今天他们吃错药了?
!
“哐当!”
底舱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十几名光着膀子、手里端着美制冲锋枪的当地军阀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他们根本不听老孙的任何解释。
带头的军阀军官蛮横地一枪托砸翻了试图上前交涉的船长。
他踩着满地积水,径直走到那四个盖着油布的木箱前。
刀光一闪。
油布被直接划开。
军官看着木箱里那些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精密轴承部件。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扯出一抹贪婪、极度残忍的冷笑。
他根本没有下令搬走这些价值连城的货物。
军官果断地从腰间扯下两块高能炸药。
“啪!”
野蛮地,直接拍在了那堆精密的机床轴承上。
“大老板发了话。星洲的货,就是废铁。”
军官冷酷地吐出一句话。
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拔掉了炸药的引信拉环。
“轰————————!!!!!!!!”
狂暴的爆炸在底舱内轰然炸开。
最前面的一箱精密部件,在几千度的高温和冲击波下,瞬间化为一堆扭曲的废铁。
火光映红了老孙绝望的眼睛。
大国暗面的绞杀。
残忍地,卡住了星洲工业刚刚开始转动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