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的身子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
失去重心的瞬间。她双手下意识地去抓实木桌沿,试图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却抓了个空。
指尖只碰到了那一堆积如山的入职表。
“哗啦”一声。
几百张纸质档案被她下坠的力量带飞。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在半空中散开。
白色的纸张。上面贴着的一寸免冠红底照片。
纷纷扬扬地落在发灰的化纤地毯上。
贺凛刚好推开办公室的木门走进来。
看到这一幕。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上前。
皮鞋在地毯上摩擦出急促的声音。
赶在苏半夏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之前,他伸出强有力的臂膀,一把扶住晕倒的苏半夏。
女孩的身体软绵绵的。
抱在怀里轻得吓人。几乎没有多少重量。
隔着单薄且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衫,贺凛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后背上硌人的蝴蝶骨。
还有她身上因为过度劳累而散发出的细微冷汗。
贺凛眉头紧锁。
深邃的目光扫过怀里面色如纸的女孩,又抬头看着满屋子乱飞的纸质档案。
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烦躁。
红星厂的扩张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他这个拥有后世记忆的掌舵人,都有些压不住这辆狂飙的战车。
他弯下腰。将苏半夏打横抱起。
走到墙角的折叠沙发前。小心翼翼地把她平放上去。
苏半夏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睡梦中还在核算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目。
连在昏迷中,她右手那两根沾着蓝色铅笔灰的手指,都还在无意识地做着拿笔写字的微小抽动。
这丫头。太拼了。
贺凛叹了口气。从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苏半夏沙发的茶几旁。
又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休闲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贺凛直起身。
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看着那一地狼藉。
地上。桌上。窗台上。甚至连绿植的叶子上,全是散落的纸张。
红星厂现在有三千名员工。
每天光是三千人的指纹打卡考勤、计件工资的复杂阶梯算法、几十种不同的请假单、食堂三千人份的饭票消耗核算。
加上仓库里成千上万的物料进出登记、包装盒的发货记录、物流单号的追踪。
所有这些庞杂到足以让人精神分裂的数据。
全靠苏半夏一个人。
用一支红蓝铅笔、几把塑料算盘和几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在苦苦死撑。
贺凛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入职表。
上面是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的工人信息。
传统的人工记账和管理已经彻底崩溃了。
在几百人的规模时。苏半夏还能靠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大学里学到的复式记账法勉强应付。
但到了三千人的量级。这就完全不是人力所能及的范畴了。
这种原始的纸质管理模式,就像用一艘千疮百孔的小木船去拉一头狂暴的蓝鲸。
木船迟早要在汪洋大海里散架。
贺凛站起来。把手里的入职表扔在桌上。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连谁发了工资、谁多领了高价物料都算不清楚。
财务的混乱必将导致生产的停滞。
如果不引入现代化信息系统,三千人的大厂迟早自己拖死自己。
这是红星厂狂飙突进中,遇到的一道致命的隐形门槛。
后世的那些跨国巨头企业,为什么能管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员工而不出乱子?
靠的是ERp。企业资源计划系统。
那是打通财务、人事、生产、仓储全链路的神经中枢。是现代企业真正的骨骼。
但在1995年。
国内连互联网都还是个只存在于极少数实验室里的稀罕词。大众还在用bp机和磁卡电话。
外企倒是有成熟的ERp系统。但一套粗糙且界面极其难用的国外管理软件,敢卖上百万的天价。
而且最要命的是,它根本不兼容国内工厂那种复杂的、精确到几毛钱的计件工资和满勤奖罚制度。
买不如造。
只能自己开发。
而且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出来。
贺凛把手里的几张纸拍在桌面上。
贺凛安顿好苏半夏,转身走出办公室。
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厂区大院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二手本田摩托。那是刘大强刚买来代步送货用的。
贺凛跨上摩托车。拧开电门。
“轰”的一声爆响。发动机发出暴躁的轰鸣。
尾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青烟。
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厂区大门。轮胎在土路上卷起一道长长的黄尘。直奔大学城方向。
晚上八点。
莞城大学后街。
这是一条散发着浓烈地沟油、廉价烧烤和下水道酸臭味的狭窄巷子。
路灯昏暗。墙上贴满了治疗性病和考研辅导的牛皮癣小广告。
贺凛停下摩托车。
单脚撑地。拔下钥匙。
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卷帘门前。
卷帘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极不规范地写着四个大字:星际网吧。
旁边还画着一个拙劣的外星人头像。
这是大学城周边最早的一批电脑室。没有闪烁的霓虹招牌。更没有营业执照。
完全是靠着收大学生一小时三块钱的上网费在灰色地带生存。
贺凛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几十个男生的汗臭、劣质红梅香烟和红烧牛肉面味道的热浪。
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里面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黑布蒙死。
几十台大屁股的cRt显示器闪烁着幽绿和刺眼的白光。
键盘鼠标的敲击声连成一片。像一群疯狂啃食庄稼的蝗虫。
几十个大学生正光着膀子,眼睛通红地在里面玩着局域网的《红警》,或者在聊天室里疯狂打字。
贺凛没有在一楼的散座区停留。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烟雾缭绕的过道。
径直走向网吧最里面的一扇生锈铁门。那是网吧老板用来堆放杂物的私人空间。
推开铁门。
里面的空气比外面还要浑浊几分。因为没有通风口,甚至有些憋闷。
角落里堆满了废旧的电脑主机机箱、缠绕成一团的网线和几个吃剩下的泡面盒。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脑的屏幕亮着光。
网吧角落里,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像鸡窝的女孩,正疯狂敲击着键盘。
这就是阮绵绵。
莞城大学计算机系的绝对怪胎。
传闻中。她因为嫌学校网速太慢,随手黑进学校教务系统改了带宽权限,顺便帮室友改了期末成绩。差点被校长点名开除的天才少女。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灰色t恤。t恤下摆快盖到了膝盖。领口有些发黄。
光着脚丫子。双脚踩在破旧的人造革电竞椅边缘。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猴子。
头发乱得像几个月没洗过。用一根吃外卖剩下的一次性竹筷子,随便盘在脑后。
那副黑框眼镜的镜片厚得像两个啤酒瓶底。反着屏幕的光。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太投入了。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
双手在发黄的键盘上飞舞。几乎出了残影。
劣质的薄膜键盘被她敲出了机械键盘的气势。发出“噼里啪啦”的连串爆响。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像瀑布一样快速刷新着。一行接一行。
贺凛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界面。
不是当时流行的任何一款游戏。
而是在写一套极其复杂的底层逻辑架构。涉及庞大的数据库调取和加密算法。
贺凛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程序员在心流状态时最恨别人打断。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出了网吧。
走到巷子口那家烟火气最旺的大排档。
十五分钟后。
贺凛重新走进那个憋闷的杂物间。
手里多了一个印着“好再来”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满满两斤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十三香麻辣小龙虾。
红油顺着袋子底部渗出来一点。
浓烈的辣椒、花椒和蒜蓉香气。瞬间在狭小的杂物间里炸开。
强势压过了屋里的汗臭和泡面味。
贺凛提着一袋小龙虾,放轻脚步,走到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