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麻辣小龙虾香味飘散开来。
十三香的霸道香气,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勾住了狭小杂物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阮绵绵的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一声。
声音大得在安静的房间里甚至盖过了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她疯狂敲击键盘的手停住了。
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敲击代码的姿势。
她吸了吸鼻子。
像只闻到肉味的小狗。
厚底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她慢慢转过头。
贺凛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放在旁边的废旧主机箱上。
解开塑料袋打的死结。
红油顺着白色的泡沫饭盒边缘流下来。
几十只红彤彤、个头饱满的小龙虾堆在一起。冒着诱人的热气。
“没吃饭?”贺凛拉过一把只有三条腿的破木椅子。
单脚踩在墙根的砖头上稳住重心。坐了下来。
“吃点。算我请你的。”
阮绵绵警惕地看着他。
她有严重的社恐。平时在学校除了去食堂打饭,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把脚从椅子边缘放下来。宽大的t恤遮住大腿。
“你是谁?网管派来赶我走的?”
她声音很细。带着长期不说话的干涩。
“我是红星厂的老板。贺凛。”
贺凛掏出烟盒。看了一眼这密不透风的杂物间,又塞了回去。
“我看过你在学校bbS上发的那篇关于底层数据库架构的帖子。”
“你那套逻辑,用来黑学校教务系统,太大材小用了。”
阮绵绵推了推滑落的厚底眼镜。
视线在贺凛的脸和小龙虾之间来回扫视了两圈。
最后。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社恐。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小龙虾。
“红星厂?就是最近那个卖99块随身听的暴发户厂子?”
她一边剥虾壳,一边嘟囔。满手都是红油。
虾肉塞进嘴里。辣得她直吸冷气,但咀嚼的速度飞快。
贺凛没有反驳暴发户这个称呼。
“我那个暴发户厂子。现在有三千名员工。”
贺凛身体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
“考勤、计件工资、物料进出。全靠我财务主管用铅笔在纸上算。”
“她今天累晕在办公室了。”
阮绵绵把一块完整的虾肉咽下去。
她扯过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擦了擦手。
透过啤酒瓶底一样的镜片看着贺凛。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
“三千人?用纸质账本算计件工资?”
阮绵绵鄙视地撇了撇嘴。
“你们那是石器时代吗?还是算盘成精了?”
“这种数据量,稍微错一个小数点,你们的资金链就得崩盘。”
贺凛用一顿宵夜加上顶级电脑设备的承诺,把这个患有严重社恐的计算机天才少女“拐”回了工厂。
“所以我来找你。”
贺凛直视她的眼睛。
“跟我走。去红星厂。”
“你帮我写一套打通全厂数据链的管理系统。也就是ERp。”
“我给你提供全亚洲最高配置的服务器和电脑。随便你折腾。”
听到“最高配置的服务器”几个字。
阮绵绵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看到小龙虾时还要亮。
在95年。她只能在这破网吧里用着拼装的烂电脑写代码。跑个稍微大点的程序都要卡死机。
“包吃住?”阮绵绵问。
“顿顿有肉。夜宵管够。”贺凛回答。
“电脑配置我说了算?”
“只要市面上买得到的。明天一早全摆在你机房里。”
阮绵绵抓起最后一只小龙虾。
“成交。”
一个小时后。
红星厂。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这里被贺凛连夜腾出来,挂上了“信息管理中心”的牌子。
陈默满头大汗地推开门。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纸箱上印着Ibm的英文LoGo。
“砰”的一声。纸箱放在办公桌上。
陈默给阮绵绵搬来了一台当时配置最高的进口电脑。
陈默喘着粗气。推了推黑框眼镜。
看着站在桌边、穿着不合身t恤、头发像鸡窝一样的阮绵绵。
“老三,这就是你说的电脑高手?”
陈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物理系天才。对这种不修边幅的野生黑客有着本能的排斥。
阮绵绵没搭理他。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纸箱。
像抚摸绝世珍宝一样,抚摸着那台黑色的Ibm主机和厚重的纯平显示器。
“这配置……奔腾处理器。32兆内存。”
她喃喃自语。嘴角疯狂上扬。
“别碰坏了。这玩意一台两万多。能买三台夏利了。”陈默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阮绵绵翻了个白眼。
“插头接上。网线拉好。然后你可以出去了。别在这里散发你那愚蠢的物理系酸味。”
她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两个技术宅互相看不顺眼。空气里仿佛有火花在闪。
陈默气得涨红了脸。刚想反驳。
贺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出了机房。
“让她干活。我们需要这套系统救命。”贺凛说。
机房的门被关上。
落锁的声音响起。
阮绵绵戴上耳机。
里面放着节奏极快的重金属摇滚乐。
她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只有屏幕光亮的世界里。
手指落在崭新的机械键盘上。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像一场密集的暴雨,在安静的厂区夜空里奏响。
一行行复杂的代码。一个个精密的数据表。
在她脑海里快速成型,然后通过指尖转化为屏幕上的绿色字符。
第一天。她没有出机房。
送进去的盒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只有咖啡少了两壶。
第二天。键盘声没有停过。
第三天。苏半夏在门外听到了阮绵绵焦躁的咒骂声,随后又归于平静的敲击。
三天三夜没出机房。
整个红星厂的三千人。每天产生着海量的数据。
这些数据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压在苏半夏的办公桌上。
第四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阮绵绵满是油光的脸上。
她顶着两个比陈默还要夸张的黑眼圈。
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但她的嘴角却带着疯狂的笑意。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啪!”
“老板,你要的系统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