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部座机同时尖叫。
像四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刺耳的铃声在逼仄的财务室里来回冲撞。震得玻璃窗都微微发颤。
苏半夏吓了一跳。
手里的红蓝铅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第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
还没来得及说那句标准的“您好,这里是红星电子厂”。
听筒里传来北方最大经销商声嘶力竭的要货声。
“喂!是红星厂吗?我是奉天大东商贸的老赵啊!”
声音大得像打雷。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震得苏半夏耳膜生疼。她下意识地把话筒拿远了一寸。
“你们那个新款随身听!我要五千台!不,一万台!”
老赵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音里全是杂乱的装卸货声。
“钱我已经通过工行公对公账户打过去了!加急电汇!今天下午就能到账!”
“不管怎样,明天必须给我发货!晚一天,我这门面都要被来买货的学生砸了!”
苏半夏愣住了。
一万台?
她知道陈默刚把初代随身听研发出来。车间昨晚才开始试产。
连正式的销售合同都没印出来。这怎么钱就打过来了?
“赵……赵老板。我们这还没正式发售呢。”苏半夏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不管!我在《人民日报》内参上看到你们贺总的报道了!”
老赵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良心企业家造的东西,闭着眼睛买都不会错!你们必须给我留货!”
“啪”。老赵直接挂了电话。根本不给苏半夏拒绝的机会。
紧接着。苏半夏抓起第二部红色的座机。
“喂。红星厂吗?我是深城华强北的刘老三。两万台随身听!全款马上到!”
第三部。
“我是蜀中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给我留一万五千台!价格你们定!”
第四部。
“义乌小商品城。三万台。钱已经汇出去了,你们查收一下!”
苏半夏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双手抓着四部话筒。像个在雷区里杂耍的小丑。
她放下这个,那个又响了起来。
不到半个小时。
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全国各地的经销商名字和预订数量。
五十万台。
光是这半小时的电话轰炸,订单量就突破了五十万台。
定金更是像潮水一样,疯狂涌入红星厂的公对公账户。
与此同时。
红星厂大门外。
柏油马路上扬起漫天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全国各地的卡车直接堵在了红星厂门口。
解放牌、东风牌、还有几辆挂着外省牌照的破旧重卡。
几十辆大车首尾相连。把原本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厢上盖着厚厚的防雨防水布。
司机们跳下车。手里捏着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全是在当地银行取的现金。
“开门!我们要提货!”
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用力拍打着红星厂的铁门。
铁门被拍得哐当作响。
门卫老李头吓得躲在传达室里,死死抵住门。连头都不敢冒。
陆狂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冷着脸。像一尊黑色的门神。
双手抱胸。站在铁门后。
那凶神恶煞的体格,瞬间让外面的吵闹声小了下去。
“排队。”陆狂声音低沉。
“没有提货单的。滚。”
司机们面面相觑。
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咽了口唾沫。从门缝里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大哥。这是三十万现款。先打款后拿货,规矩我们懂。让我们先把车开进去排队行不?”
先打款后拿货。
这在95年的代工圈子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以前都是经销商拿了货,拖欠几个月甚至半年的尾款。厂长们还得像孙子一样去求爷爷告奶奶地讨债。
现在。这帮大爷拿着现金,求着红星厂收钱。
连库房的门槛都被踩断了三根。
那是被蜂拥而至的经销商代表,硬生生踩断的实木门槛。
木头茬子刺在水泥地上。
刘大强满头大汗地在库房里指挥。
“别抢!没货了!真没货了!”
他嗓子都喊哑了。
指着空荡荡的库房。角落里只剩下几箱昨天试产的样机。
“没货我们就等!等到出货为止!”
经销商们干脆坐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谁也不肯走。
二楼办公室。
贺凛站在百叶窗前。看着楼下乱成一锅粥的厂区。
他眉头紧锁。
没有欣喜。只有深深的忧虑。
订单如雪花飘来。
但红星厂现在的三十条流水线,满负荷运转,一天也只能出五万台随身听。
这还是在陈默优化了流程、工人们拼命加班的情况下。
五十万台的订单。需要十天才能消化完。
而且。后续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砸过来。
产能严重不足。
这不仅会拖垮现有的工人。还会让那些交了钱却拿不到货的经销商失去耐心。
必须扩张。而且是疯狂地扩张。
就在贺凛盘算着吞并周边工厂的计划时。
距离红星厂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那是一座占地百亩、高墙电网环绕的现代化厂区。
大门上挂着一块烫金招牌:海源电子(外商独资)。
这是莞城最大的外资代工厂。专门给日系品牌代工随身听和高端家电。
老板郭海源。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
办公楼顶层。
极其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
空气里弥漫着古巴雪茄浓烈的香气。
看着红星厂疯狂赚钱,周边最大的外资代工厂大老板郭海源坐在真皮沙发上,冷冷地掐灭了雪茄,决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