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头亮着暗红色的火光。
边缘的烟叶被烧成灰白色。一明一灭。
郭海源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发力。指骨凸起,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他看着窗外自家厂区。
原本应该停满货车的大院,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水泥地上啄食散落的泡沫碎屑。
三号车间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那是停工的标志。
桌上的红色座机疯狂响了起来。
郭海源没接。
那是日资品牌方驻华南区代表打来的电话。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个了。
不用接他也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
无非是取消订单,要求退回预付款。甚至还要用合同里的霸王条款告他。
火星子落在纯黑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古巴烟草特有的浓烈辛辣味。
郭海源转过身。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把烫手的雪茄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直到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黑灰。
他抬起头。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阴霾。眼神阴鸷得像一条在暗处蛰伏了许久的毒蛇。
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金边眼镜男。
那是他的贴身秘书。
“拿钱砸!”
郭海源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他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狠辣。
“把他流水线上的骨干全给我挖过来!”
秘书吓得浑身一哆嗦。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衬衫领口。
他赶紧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连声应答:“是,郭总。我马上安排。”
郭海源急眼了。
他不能不急。
短短一周时间。海源电子厂的订单量暴跌了六成。
那些原本长期合作的日系品牌商,纷纷打来电话取消订单。
理由只有一个。
红星厂的新款随身听价格太低,音质太好。
九十九块的白菜价,加上那恐怖的重低音效果。日系产品在华夏市场根本卖不动了。
各大商场的柜台前,日系随身听无人问津。
海源厂的库存堆积如山。
仓库门都快关不上了。连走廊里都堆满了装好箱的成品。
每天光是工人的底薪、几百台机器的折旧费,还有银行的贷款利息。
加起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郭海源引以为傲的外资代工帝国,正在被那个叫贺凛的年轻人一点点敲碎。
他打听过了。
红星厂的机器都是老掉牙的苏联货。那是王大海破产前留下的工业垃圾。
之所以能造出那么高品质的随身听,全靠陈默的物理学流程优化,以及那帮经验老道的顶级熟练工。
那帮工人的手感,是任何机器都替代不了的。
只要挖空红星厂的熟练工。
贺凛的流水线就会彻底瘫痪。
陈默的流程再好,没人去执行也是白搭。
那些堆积如山的五十万台订单就会变成催命符。违约金能把红星厂赔到当场破产。
下午五点半。
太阳偏西。把红星厂的红砖围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厂区内。
“叮铃铃——”
下班的电铃声准时拉响。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厂区的宁静。也盖过了车间里逐渐平息的机器轰鸣声。
大铁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传达室的老李头端着一个大茶缸,笑眯眯地看着门外。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们脸上带着劳作了一天的疲惫。工装上沾满了灰尘和焊锡膏的白印。
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对生活有了奔头才有的光彩。
几个人勾肩搭背。
“听说今天食堂有梅菜扣肉。”一个年轻工人咽了口唾沫。
“胖哥说了,老板今天让加餐。管够!”旁边的汉子拍了拍干瘪的肚皮。
大家有说有笑,朝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红星厂门前的土路上。
引擎声由远及近。卷起漫天黄土。
郭海源派出十几辆黑色桑塔纳,一字排开。
轮胎在干硬的泥地上摩擦,带着急促的刹车声,停在红星厂门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
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砰砰”声。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们皮鞋锃亮。西装笔挺。和周围满身油污的工人格格不入。
他们像一堵黑色的墙,硬生生挡住了工人们的去路。
走在最前面的工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后面的工人不知所以,还在往前挤。人群顿时有些乱了。
为首的,正是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秘书。
他站在一辆桑塔纳的车头前。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皮箱。皮箱表面的荔枝纹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各位工友。麻烦耽误大家两分钟。”
秘书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职业的假笑。
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声。
他把皮箱平放在车前盖上。
双手按住金属锁扣。“咔哒”两声脆响。
皮箱盖子弹开。
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码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油墨味。
夕阳的余晖照在钞票上,刺痛了最前排几个工人的眼睛。
“我是海源电子厂的。我们郭总很欣赏大家的手艺。”
秘书提高音量。确保周围的工人都能听见。
他伸出戴着名表的手,指了指皮箱里的钱。
“只要你们愿意跳槽到我们厂。今天晚上就搬铺盖过去。”
“不管贺凛给你们多少底薪。”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我们郭总,给双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土路,卷起几片落叶的声音。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皮箱里的钱。
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这可是双倍底薪啊!
红星厂现在的底薪是四百。双倍就是八百!
在95年,这是一个普通工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八百块,抵得上内地县城干部好几个月的工资了。
手下拿着厚厚的现金,专门拦截下班的红星厂线长和熟练工,开出两倍的高薪诱惑他们跳槽。
秘书看着工人们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太了解这帮底层打工者了。
他以为这帮穷鬼肯定会立刻倒戈。在金钱面前,这些底层的泥腿子根本没有忠诚可言。
谁给的钱多,他们就会像狗一样对谁摇尾巴。
什么福利,什么双休,都不如这红彤彤的钞票来得实在。
此时。
红星厂的更衣室外。
老李头和王大锤刚在水槽边洗完手。
劣质肥皂搓在手上,只能洗掉表面的油泥。指甲缝里的黑泥早就和肉长在了一起。
老李头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根被切断了半截的食指。肉瘤已经完全长好了。不再发炎作痛。
“老李叔,快走。晚了扣肉就没了。”王大锤端着两个铝饭盒,催促道。
两人顺着围墙往大门走。
听到前面的动静。两人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老李头和王大锤下班出门,被郭海源的手下用几沓百元大钞拦住了去路。
秘书站在车头前,眼尖得很。
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挤出来的老李头。
来之前,他仔细看过红星厂核心骨干的资料。
老李头是红星厂装配车间的核心线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手艺最精,威望最高。
只要挖走他,红星厂的装配线就得瘫痪一半。
甚至能带走一大批熟练工。
“李师傅。久仰大名。”
秘书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
他根本不顾老李头身上的汗酸味。直接伸手从皮箱里抽出两沓钱。
红色的封条还没拆。
秘书硬生生把钱塞到老李头怀里。
“这是两千块安家费。只要你点头,这钱你现在就拿走。”
“以后在海源厂,你就是车间主任。不用在流水线上熬了。”
两千块。
沉甸甸的。压在老李头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
老李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钱。
红色的钞票,边缘锋利。带着一股陌生的铜臭味。
周围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十双眼睛盯着老李头。等他做决定。
王大锤站在一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悄悄扯了扯老李头的衣角。
郭的手下以为这帮穷鬼肯定会立刻倒戈。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已经准备好迎接老李头的千恩万谢。
老李头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秘书。
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嚣张的黑色桑塔纳。
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发出一阵类似于破风箱拉动的“呼噜”声。
这不是在吞咽口水。
老李头却看了一眼钱,直接一口浓痰吐在对方皮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