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重重撞在墙上。
门框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
钱多多把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拍在贺凛的肉包子旁边。
贺凛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还沾着一点包子的油渍。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那是今天刚出街的《南都晚报》。
版面正中央。没有放什么国家大事。
而是整版刊登了一篇长篇深度报道。
标题用加粗黑体字印着,大得刺眼。
《莞城奇迹:是谁点亮了底层打工者的尊严之光?》
副标题紧随其后。
——暗访红星厂:一个八十万福利砸出的民营乌托邦。
钱多多单手撑着桌沿。大口喘着气。
像一条缺氧的鱼。
“老……老三。”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疯了。外面全疯了。”
“你看看署名!是林浅浅!那个新闻系校花!”
贺凛抽出纸巾。擦掉手上的油渍。
他把报纸拿起来。抖开。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油墨味混着肉包子的葱香味,味道有些怪异。
林浅浅的笔杆子很利。
她没有用那些假大空的赞美词。
她写了老李头那根被机器切断的手指。写了食堂里那碗没有手抖的红烧肉。
写了那张贴在车间门口、宣布双休和高额加班费的红底大字报。
字字见血。句句戳心。
将那个压榨工人血汗的蛮荒时代,和红星厂这个充满人情味的避风港,做出了最惨烈的对比。
“不仅是南都晚报。”
钱多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背上沾了一层黑灰。
“我爹早上打电话来。说连燕京的人民日报内参,都转载了这篇稿子。”
“甚至……”钱多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连国外的《时代周刊》亚洲版,都在头条引用了这篇报道!”
时代周刊头条:良心企业家贺凛!
林浅浅的报道不仅上了国内头条,甚至被外媒转载,标题抓眼球。
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1995年,能被外媒头条报道的中国企业家,屈指可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出名了。这是把贺凛的名字,硬生生刻在了历史的里程碑上。
贺凛看着报纸。
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怕出名。但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曝光。
他只想低调赚钱,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这突如其来的光环,会引来无数双饿狼的眼睛。
“铃铃铃——”
桌上的黑色大哥大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红头号码。
贺凛按下接听键。
“贺凛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是市委王书记。”
贺凛坐直身子。
旁边的钱多多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这在莞城商界,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王书记。您好。”贺凛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你的报道我看了。写得很好。很真实。”
王书记的声音里带着赞许。
“我们莞城搞经济特区。要的不仅是Gdp。更要有人情味的企业家。”
“你给工人交社保、发高薪、定双休。这是给全市的民营企业立了个标杆啊。”
市领导亲自打电话表扬。贺凛的逼格被瞬间拔高。
贺凛彻底出名,成了官方树立的“良心民营企业家”标杆。
“书记过誉了。我只是尽本分。”贺凛回答。
“不要谦虚。”王书记爽朗地笑了两声。
“市里开会研究过了。下周的优秀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你必须来。”
“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招商局的侯亮平。市里给你一路绿灯!”
电话挂断。
贺凛把大哥大扔在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官方背书。无限绿灯。
这张护身符,比那八百万的净利润还要值钱。有了它,那些暗地里想使绊子的黑心同行,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钱多多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
他爹在莞城干了一辈子包工头,连市委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自己这个大学室友,建厂不到两个月,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慰问。
这特么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老三。你成神了。”钱多多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
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为这篇报道彻底沸腾。
街头巷尾。茶馆饭局。
所有人都在讨论红星厂,讨论那个叫贺凛的年轻人。
“听说红星厂的随身听马上要发售了?”
“那是良心厂造的东西!质量绝对没得说!老子砸锅卖铁也要买一台!”
“就是!支持贺老板!支持咱们打工人的活菩萨!”
在这个纯朴的年代,老百姓的爱憎分明。
你对我好,我就拿真金白银支持你。
因为报道的轰动效应,红星牌随身听的名气还没发售就彻底打响。
一墙之隔的财务室。
苏半夏正低头整理着昨天的出入库账单。
红蓝铅笔在纸上画着勾。
突然。
“铃铃铃!”
桌上的第一部黑色座机响了起来。
苏半夏刚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说“喂”。
“铃铃铃!”
第二部红色的座机紧接着尖叫起来。
“铃铃铃!”
第三部。第四部。
苏半夏桌上的四部座机电话,同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