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大口扒拉完最后一口饭。
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注意到对面这个长得水灵但满脸泥污的女娃,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
老李头叹了口气。把铝饭盒推到一边。
他慢慢举起那只左手。
在昏黄的吊扇灯光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
最显眼的,是食指。
缺了半截。断口处愈合得像个丑陋的肉瘤。
林浅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海鸥相机。指甲抠进相机的黑色荔枝纹皮套里。
“这……这是怎么弄的?”林浅浅声音发颤。
“是不是流水线上的机器切的?他们是不是没给你赔钱,还逼着你继续干活?”
她骨子里的记者本能瞬间被点燃。这是血汗工厂压榨工人最铁的证据!
老李头摇摇头。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了泪光。
老工人流着浑浊的眼泪,举起缺了半截手指的手,哽咽着讲述贺凛怎么自掏腰包给他治伤的故事。
“这手指头。是上个月在周大强的厂子里,被切断的。”
老李头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那时候厂里没装防护罩。我连着干了十八个小时,眼皮打架。一不留神就绞进去了。”
“血流了一地啊。疼得我直打滚。”
老李头用右手死死攥住那根断指。仿佛那股钻心的疼又回来了。
“周大强那个黑心肝的。嫌我弄脏了车间。直接让保安把我扔了出去。”
“别说赔钱。连我那个月的三十块底薪都给扣光了!”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不锈钢桌面上。碎成几瓣。
林浅浅愣住了。
这跟她在学校里听到的传闻完全对不上号。
老李头吸了吸鼻子。用粗糙的衣袖擦了把脸。
“后来红星厂换了贺老板。我带着工友来投奔。”
“老板看见我这手。二话没说,直接掏了五百块钱!”
“那是五百块啊!他连我叫啥都不知道!”
老李头的情绪激动起来。因为嗓门太大,引得周围几桌工人纷纷看过来。
“老板说,这手得治。治不好也得消炎。不然会得败血症死人的。”
“他不仅给我出医药费。还特批我带薪休假半个月。伤好了再上流水线。”
“女娃子。你摸着良心说说。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人呐?”
老李头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里全是感激和委屈。
林浅浅的傲慢被彻底粉碎。
她僵坐在长条木凳上。像被施了定身术。
手里紧紧攥着的相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冒汗。
苏半夏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摊开,推到林浅浅面前。
“林记者。这是我们厂的工资表和考勤记录。你想看,全在这。”
林浅浅低头。
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上个月的工资单。
白底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每个工人的底薪、加班时长、加班费倍数。
连那八十万的额外福利,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分发到每个人头上。
往后翻。是考勤记录。
没有每天强制十六个小时的连轴转。
每周的周六和周日。那一栏全画着红色的圆圈。
那是休息的标志。
甚至还有工人家属探亲的报销单据。连火车硬座票的钱,厂里都给报了。
林浅浅看了员工工资条、看了伙食、看了严格落实的双休制度。
她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像被人狠狠扇了几个清脆的耳光。
她引以为傲的新闻直觉,她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在这个真正的良心工厂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她听信了那些被断了财路的黑心老板的谣言。
差点把一篇用来抹黑红星厂的稿子发在校报上。
如果那篇稿子发出去。贺凛的心血毁了不说。这些好不容易过上人日子的底层工人,又要被逼回那种暗无天日的血汗工厂里去。
一阵强烈的后怕和羞愧涌上心头。
林浅浅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海鸥相机,捂着脸冲出了食堂。
女厕所里。
林浅浅躲在最里面的隔间。
隔着薄薄的木门,能听到外面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她靠着墙壁,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像决堤的水,冲刷着脸上干涸的泥污。
她躲在厕所里哭花了妆,连夜回到学校,撕掉了原本准备写黑稿的底稿,奋笔疾书写下了一篇长篇深度报道。
三天后。
阳光刺破了秋日的晨雾。
红星厂二楼。贺凛办公室。
贺凛坐在老板椅上。
桌上放着一袋刚买来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塑料袋里渗出一点油水,印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他伸手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肉汁混着葱香在口腔里散开。
就在他准备吃第二口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开。
木门反弹,撞在墙壁上。门轴发出一声惨烈的金属扭曲声。
钱多多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原本梳得整齐的分头乱得像鸡窝。
领带歪到了后背上。脚上的皮鞋跑掉了一只,只穿着一只白袜子。
钱多多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报纸。
报纸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油墨在手指上蹭出黑印。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天后,贺凛正在吃包子,钱多多举着一份刚出版的全国性大报,疯了一样踹开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