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车厢猛地一震。
林婉儿脑袋磕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她迷迷糊糊地揉着额头,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生铁铸造的盒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发白。
“醒了?”
陆峰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林婉儿掀开帘角。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干燥冷硬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内浑浊的暖气。
“还有多远?”林婉儿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沙哑。
“抬头。”
陆峰扬起马鞭,指向前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漆黑的巨影横亘在大地之上。那不是山脉,而是高达十丈的城墙。墙体通体用黑岩垒砌,像是一条盘踞在荒原尽头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
大乾神都。
这座吞噬了无数权贵与枯骨的巨城,此刻在阴霾下显得格外狰狞。
陆峰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处枯树旁。他跳下车辕,伸手接过林婉儿怀里的铁盒。
铁盒冰冷刺骨,上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锁扣处却已经锈迹斑斑。
“这就是那个……害死先太子的东西?”林婉儿盯着盒子,眼神中既有法医的好奇,又有对未知的恐惧。
陆峰没说话,从靴筒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解剖刀,轻轻挑开了锁扣。
并没有机关弹射,只有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出来。
这味道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类似昙花开放时的幽香。但仅仅是吸入了一丝,林婉儿就感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有些发麻。
“这是‘醉生梦死’。”
陆峰迅速合上盖子,重新扣死,“西域曼陀罗花粉,混合了过量的鹤顶红蒸汽冷凝液,再用皇室特供的龙涎香掩盖气味。长期吸入,毒素会沉积在肺泡和神经中枢,死者看起来像是心力衰竭,只有剖开肺叶,才能看到那层淡粉色的结晶。”
他在现代警队处理过类似的化学投毒案。这种手段隐蔽、阴毒,且极难取证。
在大乾,这就是完美的杀人技。
“左苍海就是用这个,让姬家的男丁一个个‘病逝’的。”林婉儿咬着嘴唇,法医的本能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尸检报告上的种种描述,“如果这个证据曝光……”
“曝光也没用。”陆峰打断了她,将铁盒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在大乾,证据只有在赢家手里才是证据。在输家手里,这只是催命符。”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荒野,投向远方那座巍峨的皇城。
此时正值申时,本该是日光正盛的时候,神都上方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云。尤其是皇宫所在的方位,黑云压城,偶尔有几只寒鸦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那座代表着至高权力的紫禁城,就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姬瑶月坐在那把龙椅上,或许正如同这铁盒里的香料一样,被无形的毒气一点点蚕食。
“左苍海以为我在北境还要纠缠半个月。”陆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变得锐利,“但他算错了一点,我不懂这里的官场规矩,我只懂抓捕。”
“抓捕?”林婉儿一愣。
“嫌疑人就在城里,证据确凿。”陆峰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佩刀和袖中的短弩,“警察办案,从来不需要等凶手同意。”
他重新跳上马车,这一次,并没有挥鞭疾驰。
马车混入了一支运送木炭的商队,缓缓向着城门蠕动。
神都的城门高达五丈,巨大的门洞像是一张吞噬众生的巨口。守城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两倍,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在阴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每一辆进城的马车都被粗暴地掀开车帘,士兵手中的长矛毫不客气地在货物中乱捅。
“怎么查得这么严?”前面的商贩低声抱怨,“听说是宫里那位身体欠安,悬镜司和九门提督府都在抓刺客。”
“嘘!不想活了?”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那是咱们能议论的?”
陆峰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只露出一双冷静审视的眼睛。
他注意到,守城士兵的臂章上并不是九门提督的“巡”字,而是绣着一只暗红色的蝎子——那是左苍海私军“赤蝎卫”的标志。
左苍海的手,已经伸到了城防。
“婉儿。”陆峰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在。”车厢里传来压抑的回应。
“把那几根银针藏进头发里,如果有人搜身,别反抗,盯着他们的眼睛,记住他们的脸。”
“好。”
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陆峰时,两把交叉的长矛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走上前,目光在陆峰那匹并不起眼的健马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在车厢上。
“送药材的。”陆峰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边关特有的风霜感。
他没有掏出腰牌,也没有拿银子贿赂,只是微微垂着头,双手自然下垂,大拇指却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袖口里的一枚铁片。
那校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鞭子猛地抽向车帘。
啪!
车帘卷起。
林婉儿抱着一个药篓缩在角落,满脸惊恐,药篓里堆满了甘草和黄芪。
“只有个丫头片子。”校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似乎对没有捞到油水感到不满,“滚进去!”
陆峰微微点头,一抖缰绳。
马车穿过幽深的门洞。
就在车轮碾过城门中轴线的那一刻,一阵狂风突然卷过。
头顶那片积蓄已久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却不是阳光洒落,而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长空。
轰隆!
雷声在皇宫方向炸响。
街道上的行人被吓得四散奔逃,只有陆峰的马车依旧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
他伸手入怀,隔着衣料摩挲着那个铁盒。指腹下的坚硬触感提醒着他,这是整个大乾王朝最致命的毒药,也是唯一的解药。
雨点开始落下。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砸在车顶发出噼啪声,转瞬间便成了倾盆大雨,将整个神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远处的皇宫大内,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孤岛。
陆峰抬起头,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