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永安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且杂乱。陆峰勒紧缰绳,身后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燥热的白气。
连续三天的急行军,让他这具身体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大腿内侧被磨掉了皮,混着汗水,每动一下都像被细碎的刀子剐过。
他拍了拍马鞍侧挂着的黑木盒子。木盒巴掌大,边缘封着厚厚的火漆,外面还严严实实地裹了两层硝制过的熟牛皮。
那是从边境截获的东西。一种在大乾律法中绝对禁绝,甚至能让三族掉脑袋的玩意儿——“幽冥香”。
城门官伸出横木,拦住了去路。
“腰牌。”守军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神都人惯有的傲慢。
陆峰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枚边角有些磨损的铜牌,当啷一声扔了过去。
“京师捕快,陆峰。回京销差。”
守军瞥了一眼铜牌,又打量了一下陆峰那身沾满黄土的劲装,还有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砺的脸。
“等着。”
就在守军准备转身进屋登记时,城门内侧的一辆黑色马车动了。
马车没有华丽的装饰,甚至连灯笼都没有挂,只是在檐角挂了一枚不起眼的银色小铃铛。随着马车靠近,铃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显然是被棉花塞死了。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苍白得过分的手,手里捏着一块紫金色的令牌。
令牌中心雕着一朵盛开的曼陀罗,那是大乾内宫最隐秘的标记。
守军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横木几乎是摔在地上,激起一地尘土。
“陆峰。”车厢里传出一个尖细却冰冷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截枯木在冰面上划过。
陆峰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没动。
“东西在身上?”
“在。”陆峰回答。
“上车。马会有人带回悬镜司。”
陆峰翻身下马,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微微晃了晃。他解下那个牛皮包裹的木盒,跨上了马车。
车厢内充斥着一股很淡的脂粉味,混杂着某种药草的苦香。
车厢一角坐着个穿着玄色长衫的男人,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银针箍着,肤色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是内廷的首领太监,魏忠。
“魏公公。”陆峰坐定,木盒横在膝盖上。
魏忠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陛下在大明宫等了你两个时辰。”
“边关风沙大,耽误了。”陆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耽误了不要紧,东西若是对不上,你的脑袋就得耽误在这神都的菜市口了。”魏忠睁开眼,阴冷的目光在那木盒上转了一圈。
马车没走主道,而是在神都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梭。陆峰虽然魂穿过来不久,但他凭着警察的职业本能,一直在脑海中复盘路线。
这是在绕路,也是在避开悬镜司和影卫的眼线。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个捕快,带着边关的禁物,却被皇帝的近臣秘密接进后宫,而不是送往执掌刑狱的悬镜司。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没有预想中的通报,也没有层层关卡的盘查。魏忠领着陆峰,直接穿过了一道极其低矮的侧门。
这里是后宫的北角,靠近冷宫的一带。
“跟紧了,别乱看,别乱听。”魏忠低声嘱咐,脚步极快,几乎没有声音。
陆峰踩在汉白玉的地板上,脚底传来阵阵凉意。
随着深人,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这种凝重不是因为权力的威严,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理上的压迫感。
长廊两侧的红漆柱子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发黑,宫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光线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墙壁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四周太安静了。
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听不到虫鸣,听不到风声,甚至连巡逻侍卫的甲胄摩擦声都消失了。
这里是一片真空地带。
每隔一段距离,陆峰都能闻到一股浓烈得呛人的檀香味。
这是皇室用来驱邪或者是遮掩某种气味的常用手段。但在陆峰看来,这种掩盖反而让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往鼻腔里钻。
“就在前面了。”魏忠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一座偏殿。
那座宫殿叫“椒房殿”,原本应该是最为尊贵的地方,此刻却像是一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
殿门口没有守卫。
大门虚掩着,一丝微弱的黄色灯火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陆峰站在台阶下,握着木盒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能感觉到,在那扇门后,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正在蔓延。
就像他以前在凶案现场,推开那扇藏着腐烂尸体的房门前一刻的感觉。
那种压抑,几乎让他想要拔刀。
“陆捕快,请吧。”魏忠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自己却退后了两步,隐入了长廊的阴影里,像是在躲避什么避之不及的瘟疫。
陆峰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阴沉的太监,转身跨上台阶。
他伸出手,推向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宫苑里传出老远。
殿内的檀香味更重了,重得让人眩晕。
层层叠叠的青色纱帐随风轻轻晃动,像是一道道游荡的鬼影。
陆峰拎着木盒,跨过门槛。
殿内的烛火摇晃得厉害,忽明忽暗。
在最深处的屏风后,传来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
“带回来了吗?”
陆峰单膝跪地,将木盒举过头顶。
“卑职陆峰,幸不辱命。”
一只纤细的手,从青色的纱帐后面伸了出来,指甲在灯光下闪着一种病态的惨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