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服是金边滚丝的玄色长袍,领口压得很紧,勒在脖颈上有一种细微的窒息感。
小太监低着头,细白的手指在陆峰胸前穿梭,最后将一枚白玉带钩扣死。
“陆大人,成了。”
陆峰在铜镜前转了半个圈。镜子里的男人肩宽背厚,长发被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那张在刑房和贡院磨砺出的脸少了些捕快的戾气,多了一份如刀锋入鞘般的深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在大腿外侧习惯性地掠过——那里原本挂着他的横刀。
“带路吧。”
偏殿。
暖香缭绕,地龙烧得很旺,蒸腾起一股让嗓子发干的燥热。
姬瑶月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常服,明黄色的丝绸掐着金线,在宫灯下晃得人眼晕。她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青铜箸,正在拨弄银炭炉里的火苗。
苏青梅坐在左侧,她没换裙装,只是脱了那身冰冷的甲胄,穿了一件暗青色的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出炉的剑。
陆峰落座时,发现林婉儿坐在苏青梅身侧。
“陆峰,这次重考,你给朕捅了个不小的篓子。”
姬瑶月抬起眼皮,凤目微垂,语气听不出喜怒,“琅琊王氏的家主今日在乾清宫外跪了三个时辰,控诉你折辱圣人门生。你说,朕该怎么回他?”
“臣只管考场规矩,不管谁家子弟。”陆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陛下既然要的是真才实学,跪三个时辰还是跪三天,都没区别。”
姬瑶月手里的箸停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朕就喜欢你这块硬石头。喝,今天不谈政务,只当是朕赏你的。”
酒是窖藏了三十年的梨花白,入喉如一线火,烧进胃里。
席间的气氛并不热烈。姬瑶月偶尔问起监考的细节,陆峰一两句话便打发了。苏青梅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只是在陆峰仰头喝酒时,目光在他颈间那圈红痕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这几日连轴转,被领口磨出来的。
陆峰放下酒杯,视线掠过林婉儿。
这小丫头不对劲。
平时这种场合,她早就把面前的鹿肉和糕点扫荡一空,此时却低着头,右手死死攥着左手的袖口,面前那碗燕窝粥已经没了热气,她一口没动。
“婉儿,不舒服?”陆峰问。
林婉儿浑身打了个激灵,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灵气的眼睛此时布满了红丝,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唇色都褪得干净。
“没……没有。”林婉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起勺子胡乱往嘴里塞了一口粥。
动作太急,瓷勺磕在牙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姬瑶月的目光扫了过来,眉头微蹙。
林婉儿僵在那里,半晌才讷讷地咽下那口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陛下恕罪,臣女……臣女今天胃口不太好。”
“婉儿最近是太累了,整理那些旧账不容易。”苏青梅在一旁开了口,声音清冷。
姬瑶月没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着。
陆峰盯着林婉儿的袖口。
那里面鼓囊囊的,藏着东西。随着她呼吸的起伏,那块硬邦邦的轮廓在袖口的薄绸下若隐若现。
“出来透透气。”陆峰站起身,对姬瑶月拱了拱手,“陛下,酒太烈,臣去醒醒脑子。”
不等姬瑶月应允,陆峰直接走向林婉儿,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跟我走。”
两人快步走出偏殿,身后的宫灯光影逐渐拉长。
偏殿外的长廊被夜风一吹,凉意沁入骨髓。陆峰松开手,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目光如炬。
“东西拿出来。”
林婉儿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缩进阴影里。
“什么东西……陆大哥你喝多了。”
“你是想让我在这儿动手,还是换个安静的地方?”陆峰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沉了下去,“你藏不住事的,婉儿,你的手在抖。”
林婉儿僵在原地,过了许久,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颤抖着从左袖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皱了,边缘磨得发白,显然被她在袖子里攥了无数遍。
月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正落在信封的中央。
那里盖着一块暗红色的火漆。
火漆的形状很独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但鸟的眼睛位置却缺了一角,像是一个残缺的图腾。
陆峰的心沉了下去。
他见过这个标志。
在悬镜司最深处的密卷室里,关于林婉儿父亲——那位失踪了三年的“医圣”林百草的卷宗封面上,就印着这个一模一样的飞鸟图案。
这是林家的私印。
“什么时候收到的?”陆峰伸手接过信。
“一个时辰前。”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细碎得不成样子,“就在你换衣服的时候,有一个小太监把它塞给了我,说是一个北境来的商队带进城的。”
陆峰撕开火漆,信纸很粗糙,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沙土味和淡淡的草药清香。
字迹凌乱,有些笔画甚至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写信的人正处于极度的虚弱或恐惧之中。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婉儿,救我。北境,雪落城。”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滴已经干透的、发黑的血迹。
陆峰盯着那滴血,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陆大哥……那是我爹的笔迹。”林婉儿终于忍不住,揪住陆峰的衣角,眼泪决堤而出,“他没死,他真的没死……可是他在求救,他从来不求人的。”
陆峰合上信纸,指尖在那个“救”字上摩挲了一下。
力道很重,入纸三分。
“北境雪落城,那是镇北王的封地。”
陆峰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他回头看向偏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然辉煌,姬瑶月的笑声隐约传来,但在这肃杀的夜风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这封信能进宫,还能准时送到你手里,不是什么商队带的。”
他把信重新塞回林婉儿手里。
“把眼泪擦干,回去坐着。”
“可是……”
“没有可是。”陆峰按住她的肩膀,双眼死死盯着她,“还没到放榜封官的时候,你现在要是乱了阵脚,这封信就是你爹的催命符。听懂了吗?”
林婉儿打了个激灵,看着陆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殿内走去。
陆峰没动。
他站在长廊的阴影里,看着林婉儿单薄的身影重新推开那道厚重的殿门。
重考案刚定,学子们还在狂欢,权贵们还在咬牙。
但这封信,却像一把突如其来的尖刀,划破了神都表面这层虚假的太平。
他伸出手,在冰冷的石柱上重重一捶。
“北境。”
陆峰喃喃自语。
他回到席间时,姬瑶月正举着杯,神色莫测地看着他。
“醒好了?”
“风大,清醒多了。”陆峰坐回原位,目光扫过桌案。
刚才离席时,他放在桌上的银筷不知被谁动过,此时两只筷子交叉成一个微妙的角度,尖端正指着他的案卷包袱。
陆峰借着喝酒的动作,余光瞥向那叠厚厚的案卷。
包袱的系扣,松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