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落座时,指尖碰到了那双交叉的银箸。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心钻进皮肤,他没急着把筷子摆正,而是顺势端起手边的官窑青瓷酒盏,遮住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案卷包袱的系扣确实松了。
那是他特意留的一个“活扣”,绕法是现代警队里带出来的习惯,反手交叉三圈,看似杂乱,实则只要被人动过一丁点,绳头的垂落角度就会偏出三毫米。
现在,那个绳头垂在左边,而不是他离开前的右侧。
“陆卿,这北境送来的果子,不合胃口?”
高位之上,姬瑶月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下来。她换了个慵懒的坐姿,右手支着下颌,宽大的玄色凤袍袖口下滑,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冷白的皓腕。
陆峰放下酒盏,顺手将案卷包袱往怀里搂了搂,笑道:“陛下赏的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臣方才吹了冷风,酒劲儿上来,脑子转得慢了些。”
“慢了也好。”姬瑶月凤目微眯,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神都这阵子转得太快,朕也觉得有些晃眼。既然醒了酒,便早些回去歇着。这折子和案卷,不必急在一时。”
“臣告退。”
陆峰起身,躬身行礼。他没去看坐在下首的林婉儿。
林婉儿正低着头剥一只桔子,指尖沾了橘皮的汁水,泛着酸涩的味道。她剥得很仔细,仿佛那是这偏殿里最要紧的一件事。
陆峰拎起包袱,转过身,步履稳健地走出偏殿。
苏青梅抱着长剑守在殿门口,见陆峰出来,目光在他腰间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宫道上。
“有人动过?”苏青梅压低声音,脚步声细不可闻。
“嗯。”陆峰看着前方长长的石阶,“手法很快,没拿走东西,应该是想看看我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谁?”
“这宫里,想看这份名单的人,比想看榜单的人多得多。”
陆峰没回悬镜司,而是直接去了神都府尹特许给他的一间临时公署——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库房,位置偏僻,胜在安静。
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陆峰点亮了桌上的孤灯。
苏青梅守在门外,像一截枯木,与夜色融为一体。
陆峰解开包袱,将那叠厚厚的案卷铺在桌上。这些日子,他把所有在科举弊案中死于非命的官员、学子、甚至是那几个负责巡查的禁军,全部做了详细的记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
这是他根据尸体上的勒痕总结出来的“死亡名单”。
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详细的勒痕宽度、深度、以及受力方向。
从九品的书吏到三品的部委高官,这根无形的绳索在神都的上空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
陆峰的目光落在名单的最末端。
那里原本写着赵恒的名字,但在赵恒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字。
那一处,纸张明显比别的地方要薄一些,边缘泛着毛糙,是被人用锋利的刀片贴着纸面生生刮去了一层。
陆峰皱了皱眉。
他记得这份名单,是他从贡院的废墟里刨出来的。当时大火虽然烧毁了大半,但这叠案卷因为藏在石槽里,侥幸留了半张。
他取出随身带的一盒细铅粉。
这是他让林婉儿找铁匠铺磨碎了上好的碳条,又掺了少许松脂调配出来的,专门用来应付这种被抹去的痕迹。
陆峰拈起一撮铅粉,均匀地撒在那块毛糙的区域。
他屏住呼吸,用指腹轻轻地在上面揉搓。
粉末顺着纸张细微的纤维缝隙沉降下去,那些被刮掉的笔画,因为书写时入纸三分的力道,在纸背上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凹痕。
随着指腹的摩擦,黑色的粉末逐渐勾勒出两个扭曲的字迹。
陆峰将灯盏挪近了些。
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苗跳动。
那是两个字:
“狼烟”。
陆峰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也不是一个官职。
在大乾的公文体系里,“狼烟”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边境战争警报。
为什么会出现在科举案的勒痕名单上?
陆峰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看过的卷宗。
赵恒是勒死在书房里的,死前正在写一封弹劾折子。但根据陆峰的尸检,赵恒颈部的勒痕并不是由那种细韧的麻绳造成的,而是一种更粗、更韧、带着特殊编织纹路的牛筋索。
那是边军斥候常用的杀人工具。
“狼烟……”
陆峰伸出手指,在“狼烟”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字迹写得很急,最后一撇几乎划穿了纸背。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是在极度惊恐或者极度急促的情况下,强行把这两个字塞进这份名单里的。
名单上的其他人,都是死于这场科举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但“狼烟”代表的是战争。
陆峰闭上眼,现代警队的犯罪心理逻辑在脑海中快速建模。
如果有人利用科举案的混乱,掩盖了某些关于边境的重要情报呢?
或者说,这场波及整个神都的科举弊案,本身就是为了掩护“狼烟”背后那个更大的阴谋?
他睁开眼,目光凌厉地扫向桌上的案卷。
他发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
在那张名单的中段,有三个人的死法极其雷同。他们都是在同一天,由不同的衙门报上来的“自缢身亡”。
但这三个人,生前都在同一个地方待过:
兵部库需司。
那是负责给北境输送粮草和军械的部门。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陆峰冷笑一声,他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茶盏,却发现指尖沾着的铅粉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黑印。
他正要伸手去擦,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刀剑嗡鸣。
那是苏青梅的青锋剑出鞘的声音。
“谁?”苏青梅的呵斥声在夜色中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偏僻的库房快速逼近。
陆峰动作极快,右手一拂,铅粉被扫进一旁的阴影里,左手已经将那张黄麻纸塞进了怀中的夹层。
“陆大人,悬镜司办事,还请行个方便。”
门被猛地撞开,进来的不是苏青梅,而是几个穿着暗红色鱼鳞甲的悬镜司校尉。
领头的人面生得很,三角眼,鹰钩鼻,腰间的腰牌上刻着一个“副”字。
陆峰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只空酒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副指挥使王大人?”陆峰笑了笑,“这更深露重的,带这么多人闯我的公署,是来讨杯茶喝?”
王大人冷哼一声,目光在陆峰凌乱的桌面上来回巡视:“接到密报,说有人私藏贡院失窃的绝密名单。陆大人,你也是悬镜司的老人了,规矩该懂。”
“名单?”陆峰拍了拍桌上那叠厚厚的案卷,“这里全是案卷,王大人想要,尽管拿去。只是这案子陛下盯着,若是丢了一页半页,王大人的脑袋够不够赔,得先掂量掂量。”
王大人脸色一变,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那叠案卷。
纸页翻飞,在大厅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翻得很急,甚至有些粗暴,在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疯狂寻找着什么。
陆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找吧。
那张写着“狼烟”的纸,早就被他藏在了最贴身的地方。
王大人翻了半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峰的胸口。
“搜身。”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两名校尉刚要上前,门口一道寒芒闪过。
苏青梅的剑尖斜斜地指着地面,她的眼神比剑锋更冷:“谁动,谁死。”
库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内侍打扮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
“圣旨到——”
那小太监看也不看屋里僵持的众人,尖着嗓子喊道:“传陆峰陆大人立即进宫,陛下在养心殿召见!”
王大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锦衣袍角,走过王大人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
他在王大人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说道:“王大人,下次搜东西,记得先学学怎么用刀把纸片刮得匀称点。你手太潮,刮出来的茬子太显眼了。”
王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峰没再看他,大步走出库房。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翻身上马,苏青梅紧随其后。
“去宫里?”苏青梅低声问。
“不去。”陆峰调转马头,目光投向神都北城的方向,“圣旨是真的,但陛下召见我的时间应该是明天早上。这小太监是苏公公的人,他在救我。”
“那我们要去哪?”
陆峰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狼烟”两个字背后传来的灼热感。
“兵部库需司。”
他的声音被马蹄声淹没。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库房阴影处的房梁上,一只灰色的鸽子振翅而起,朝着相府的方向飞去。
此时,神都城的北门外。
一骑快马浑身浴血,正疯狂地拍打着紧闭的城门。
那骑士背上插着三支折断的羽箭,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黑色的铁牌,嗓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开城门!北境急报!”
城楼上的守军探出头,刚要喝骂,却被那骑士手中的铁牌震住了。
铁牌上,刻着一只残缺了一角的飞鸟。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左苍海坐在暗影里,面前摆着一张同样的名单,只是他的那张名单上,“狼烟”两个字不仅没有被抹去,反而被朱砂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在那个圈上轻轻一点。
“陆峰,你还是看到了。”
左苍海低声呢喃,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惜,你看得太迟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尚未升起,但空气中已经隐约透出一股硝烟的味道。
陆峰勒住马绳,停在兵部库需司的大门口。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个守门的卫兵都没有。
陆峰翻身下马,缓缓推开那道漆黑的大门。
院子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低下头,看见台阶上流淌着尚未凝固的暗红液体。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