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叠尚带着湿气的诏书,在陆峰手中沉甸甸的。
他跨过金銮殿高高的门槛,靴底在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边碾过,没留下半点停留。殿外,积压了一整天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投射在午门前的空地上,那里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数千名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正死死盯着那道朱红的大门。
“陛下有旨!”
陆峰没有内监那种尖细的嗓门,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吏部赵恒,操纵科举,中饱私囊,现已伏诛。此次春闱成绩作废,三日后,神都重考!”
人群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阵如同潮水般的嗡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则是呆呆地看着陆峰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物事。
陆峰没理会这些喧嚣,他转过身,对紧跟在后的苏青梅说道:“让悬镜司封锁贡院,连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已经派人去了。”苏青梅按着腰间的剑柄,目光掠过那些骚动的学子,“但重考的规矩,怎么定?”
“规矩我来定。”陆峰头也不回,“按我的法子来,谁也别想在考场里玩花样。”
三日后的清晨,神都贡院。
这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要肃杀。大门两侧,悬镜司的精锐持戟而立,寒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陆峰换了一身墨色的窄袖劲装,袖口用皮扣束紧。他站在贡院入口处,身前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特制的铜镜和一盆盆清澈的药水。
“所有考生,解发、脱靴、解带宽衣。”陆峰的声音不带感情,“笔墨纸砚由贡院统一配发,自带者,不论缘由,即刻革除考籍。”
一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脸色涨红,指着陆峰喊道:“我是琅琊王家的……”
“带走。”
陆峰打断了他的话。
两名悬镜司武卒不由分说,架起那公子的胳膊就往外拖。
“下一个。”陆峰敲了敲桌子。
他亲自走到一名瘦削的考生面前,手指在那人的衣领处细细揉搓,随后猛地一用力,刺啦一声,竟从夹缝里撕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
“缩微小抄,还是用秘墨写的。”陆峰把那张纸扔进药水盆里,纸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考生脸色惨白,软倒在泥地里。
“搜。”陆峰环视全场,眼神冷冽如刀,“搜身要过三道关。第一道,搜肉身;第二道,搜衣褶;第三道,搜发冠。每一个指甲缝都别放过。”
他在贡院内布置了现代化的搜寻逻辑。所有的考房都被打乱了编号,考生和监考官在入场前一刻才通过抽签决定位置。更重要的是,陆峰推行了“糊名誊录”制度的极致版——每一份卷子在评阅前,都要由专门的誊录人员用统一的字体重新抄写一遍,彻底杜绝了通过字迹辨认考生的可能。
苏青梅站在高处的了望塔上,看着陆峰在考场间巡视。
他的步履极稳,每经过一间考室,都会停顿两秒,观察考生的呼吸频率和手部动作。那是他在特警队练就的眼力,任何细微的心理波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三天三夜,陆峰没合眼。
当最后一笔墨迹干涸,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鱼贯而出,许多人走下台阶的那一刻,直接瘫坐在地。这种高强度的监察下,原本那些指望投机取巧的人,全都现了原形。
十天后,神都朱雀大街。
重考的榜单贴在了皇城根下。
人群汹涌。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鞋底已经磨穿的年轻人挤到榜单前。他的手指颤抖着顺着名单下滑,直到停在了最顶端的一个名字上。
“中了……中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皇城的方向重重磕头。
这人叫陈子昂,一个在神都漂泊了三年、原本因为拒绝贿赂赵恒而被打成落第的寒门子弟。
名单上,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姓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陌生的、来自大乾各地偏远郡县的名字。
“陆大人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陆峰正从贡院出来,准备回悬镜司复命。
原本嘈杂的大街,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陆峰勒住马绳,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学子。他们没有喧哗,而是自发地分向两旁,让出了一条直通宣武门的道路。
一名老学究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陆峰深深一揖。
“陆大人,大乾的读书人,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
紧接着,街道两旁,无数身着青衫、白衫的学子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多谢陆大人!”
喊声震彻云霄。
陆峰坐在马上,手心里的缰绳有些磨手。他看着这些脸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随后策马疾驰而去。
身后的呼喊声如影随形,甚至盖过了神都钟楼的暮鼓。
这一日,“陆青天”的名号在神都的茶坊酒肆间疯传。
回到悬镜司官署时,林婉儿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林婉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神色有些古怪,“宫里刚传了信过来。”
“怎么,姬瑶月要反悔?”陆峰翻身下马,顺手把马鞭丢给一旁的杂役。
“那倒没有。”林婉儿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道,“陛下在偏殿摆了席,说是要为你庆功。苏姐姐已经先换衣服去了。”
陆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林婉儿。
小丫头的脸色不太自然,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时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你不去?”陆峰问。
“我……”林婉儿咬了咬嘴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卷宗,声音低了下去,“我就不去了,我想把赵恒府上搜出来的那点药材账目再理一理。”
她低下头,避开了陆峰的视线。
陆峰微微皱眉,他注意到林婉儿的袖口里藏着一张纸。那张纸的质地很特殊,边缘透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不像是官府公文。
“婉儿。”
“啊?”林婉儿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
陆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活儿。”
他转身朝着内署走去。
林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陆峰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尽头。她确认四下无人后,从袖中抽出了那封信。
信封发黄,上面的火漆是一个模糊的飞鸟形状。
她的指尖在火漆上轻轻摩挲,脸色在那封信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不远处,一名宫中的小太监快步走过回廊,手里捧着一套金边镶红的礼服。
“陆大人,陛下请您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