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金漆立柱反射出的冷光刺得人眼生疼。
左苍海跪在青砖上,额头重重磕地,发出一声闷响。他那身暗紫色的二品仙鹤官服铺散开来,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陛下,老臣有罪。”左苍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臣执掌枢机多年,自诩任人唯贤,却不料竟被这赵恒蒙蔽了双眼。此贼表面谦恭,实则心如蛇蝎,竟敢私动考卷,断我大乾寒门仕途。臣,难辞其咎!”
原本跪在陆峰身后的赵恒,在听到“蒙蔽”二字时,猛地抬起了头。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左苍海的背影,嘴唇剧烈打颤。
“老师……”赵恒的声音细若蚊蝇。
陆峰站在一旁,怀里抱着那个冰冷的木匣,指尖轻轻摩擦着匣盖的边缘。他能感受到苏青梅投过来的目光,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克制的杀气。他没回头,只是眯着眼,观察着左苍海那双按在地面上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此刻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龙椅上,姬瑶月一直没有说话。她手中的铁箭被她缓缓放回龙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这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像是一道惊雷。
“赵恒。”姬瑶月开口了,语调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左相说,他被你蒙蔽了。”
赵恒瘫软在地上,汗水顺着鼻尖滴在青砖上。他转头看向姬瑶月,又看向左苍海,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陛下……”赵恒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绝望的尖利,“罪臣所行之事,皆有……”
“皆有负圣恩!”左苍海突然发出一声爆喝,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快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
陆峰瞳孔一缩。
只见左苍海身形一闪,右手精准地从身侧一名金甲卫士的腰间抽出长剑。剑锋在空中掠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带起一阵刺耳的破风声。
“你这丧心病狂之辈,死到临头还想攀咬,老夫今日便代先皇,斩了你这国贼!”
“噗嗤!”
长剑透胸而过。
赵恒的话被生生切断,他瞪大了眼,双手死死抓着那柄贯穿胸口的剑身,鲜血顺着指缝涌出,瞬间打湿了那一身崭新的绸缎官袍。
左苍海握剑的手极稳,他近距离盯着赵恒,眼神里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种如枯井般的冷漠。
赵恒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块,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无数话想吐出来,却只能随着生命力的流逝化作无意义的喘息。
左苍海猛地拔出长剑。
赵恒的身体像一袋被掏空的长命锁,软绵绵地拍在了大殿的青砖上。鲜血迅速蔓延,将那堆印着官造印记的“证据”染得模糊不清。
“当啷。”
左苍海随手扔掉长剑,重新跪倒在血泊中。
“陛下,臣激愤难当,御前失仪,请陛下赐死。”他低着头,声音恢复了那种诚恳的苍老,仿佛刚才那狠辣的一剑不是他刺出的一样。
陆峰看着地上的尸体。赵恒的眼睛还没闭上,瞳孔里映着大殿顶端那条盘踞的巨龙。
这一手弃车保帅,玩得真干净。
陆峰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原本的证据链,随着赵恒的死,在这里断了一半。那匣子里的考卷和账册,现在只能证明赵恒有罪,却再也无法顺着赵恒的嘴,直接咬死这位当朝宰辅。
大殿两侧的百官屏息凝神,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脚步。
姬瑶月缓缓站起身,走到龙案前。她俯视着下方,目光在血泊和左苍海之间逡巡。
“左相这一剑,倒是够快。”姬瑶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臣,不敢让此等污秽言论玷污圣听。”左苍海的头埋得更低了。
陆峰突然踏前一步。
“陛下。”
这一声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移到了陆峰身上。
“陆卿,你有何话说?”姬瑶月看向他。
陆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左苍海,神色平淡,像是在讨论一桩普通的民事纠纷。
“赵大人死得太快了,臣还有几处账目的细节没来得及核实。尤其是关于西境粮草调度的名额,那里的官员任命,按规矩是需要吏部尚书和中书省共同签章的。”
左苍海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陆峰自顾自地往下说,他走到赵恒的尸体旁,弯腰在那堆血染的考卷中翻找,修长的手指沾到了血迹,他也毫不在意。
他抽出了一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的考卷,递向前方。
“这上面虽然没写左相的名字,但这批人的升迁调动,都在左相过去五年的考评手书里。死人虽然不会说话,但写过的字、走过的账、盖过的戳,是杀不死的。”
陆峰直视着左苍海那双浑浊的老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左大人,您说是吗?”
左苍海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一张枯干的橘子皮。他盯着陆峰,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陆捕快,言之有理。”
“够了。”姬瑶月摆了摆手,“赵恒伏诛,抄没家产。至于左相……”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在左苍海身上刮过。
“失察之罪,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待吏部清查完毕,再行定夺。至于这匣子里的名单……”
姬瑶月看向陆峰,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陆峰,你既然觉得这些考卷有问题,那你认为,这空出来的官缺,该如何补?”
陆峰收敛了笑容,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陷阱。如果他接话,就是插手人事任免,会成为百官公敌;如果不接,这次清算就会虎头蛇尾。
他低头看向赵恒的血迹,在那暗红色的液体中,他似乎看到了无数寒门子弟在考场外绝望的脸。
“陛下,烂掉的房子,补几个补丁是没用的。”陆峰轻声说道,“得推了重盖。”
左苍海的呼吸声沉重了一瞬。
陆峰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文官,声音在宏伟的大殿内清晰回荡。
“证据既然都在这儿,不如让大乾的才俊们,重新考一次。”
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重考。
这意味着要动摇整个官场的根基,意味着那些通过赵恒之手送上去的几十号官员,全部都要被打回原形。
左苍海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陆峰。
这小子,比他预想的还要狠。
“准。”姬瑶月转过身,走向龙椅,“传朕旨意,即日起,封锁吏部,由悬镜司、刑部共同监察。陆峰,你来主理此事。”
“臣,领旨。”陆峰躬身。
此时,一缕阳光穿过大殿高处的窗格,正好落在赵恒那具还没冷却的尸体上。
左苍海缓缓站起身,他没再看地上的弃子一眼,而是对着姬瑶月再次躬身,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蹒跚地走向大殿外。
在经过陆峰身边时,左苍海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一股腐朽的檀香,钻进陆峰的鼻腔。
“年轻人。”左苍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风大,容易折。老夫这辈子,见的风浪比你走的路都多。”
陆峰侧过头,看着老狐狸那双依旧阴冷的眼睛。
“左大人,风大不要紧。”陆峰低声回应,“只要根是正的,折了也能长出来。怕就怕,有些树从根上就烂透了,风一吹,就得连根拔起。”
左苍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随即不再停留,大步跨出殿门。
他的身影在阳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射在白玉阶上,像是一条巨大的裂痕。
陆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被血染红的考卷,指腹上的鲜血已经开始干涸,变得黏稠而阴冷。
苏青梅走到他身边,古剑入鞘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不会就此罢手的。”苏青梅低声说道。
“我知道。”陆峰低头,看着靴边那滩还没散去的血迹,“他还有重弩,还有影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钉子。”
他把手中的考卷重新放回木匣,动作缓慢而有力。
“但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这天下读书人的笔。”
陆峰转过头,看向大殿外的广场。
那里,守候在宫门外的无数寒门学子,正翘首以盼。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大殿,手里捧着一叠刚拟好的草诏。
陆峰接过草诏,目光落在了“重考”两个朱红的大字上。
宫门外,一阵骚动声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