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白纸上的“静”字并非由墨汁凝成,而是无数纤细如发的紫色细丝攒聚而成。随着老官员落笔,那些细丝在纸面上微微起伏,像是被戳动的蛛网。
老官员慢慢搁下笔,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脊背。
“陆大人,这字,不静吗?”他抬头,眼角由于过度拉扯而裂开细小的血口。
陆峰反手关上门,顺势将门栓插死。
“严大人,礼部尚书,当朝大儒。”陆峰走到案前,官刀的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桌子下面那个香炉,烧的是‘摄魂散’吧?”
老官员没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个蠕动的“静”字。
“陆大哥!”
侧窗砰的一声被撞开,林婉儿拎着个浸透了药水的布包跳了进来。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顾不得擦一把汗,几步冲到陆峰身边,将一块被烧得焦黑的纸片递了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纸。”林婉儿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她将纸片放在鼻翼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陆大哥,我把灰烬溶进了醋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曼陀罗和钩吻的味道。但这只是表象,最核心的东西在纸浆里。”
她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把银质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那张还没干透的“静”字里挑起一根紫丝。
那紫丝在镊子尖端疯狂扭动,试图钻进林婉儿的指缝。
“这是‘摄魂散’和南疆毒蛊杂交出来的变种。”林婉儿将紫丝丢进一个盛满烈酒的玉瓶里。紫丝入酒即化,整瓶酒瞬间变成了如淤血般的暗紫色,“这东西能在人的脑髓里扎根。只要精神极度集中,血气涌向头顶,它就会顺着毛细血管炸开,把人的大脑搅成一滩烂肉。”
陆峰盯着那个玉瓶,目光冷得像刀锋。
“只要动笔,就会死。”陆峰看向老官员,“这就是你说的‘静’?”
严大人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在拉扯破旧的风箱:“动笔?不,只有那些没资格动笔的人,才会死。”
他猛地挥袖,将桌上的那一叠还没动过的空白试卷扫到地上。
纸张在空中散开,陆峰看得很清楚,这些纸的质地极其粗糙,边缘泛着一种病态的灰白。
“这是拨给寒门学子和外地考生的‘澄心堂纸’。”陆峰用刀尖挑起其中一张,冷声问道,“那京中门阀、世家子弟用的呢?”
严大人没回答,他只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金色的卷轴,展开。那上面的纸张细腻莹润,隐约透着淡淡檀香味,别说紫色细丝,连一粒杂质都找不见。
“这就是规矩,陆大人。”严大人指着那些金色的卷轴,眼神变得狂热而狰狞,“大乾的仕途太挤了,那些泥腿子、乡巴佬,凭什么读了几年书,就想跟百年门阀平起平坐?这贡院,原本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坟场。”
林婉儿看着窗外那些在火圈外嘶吼、面目全非的“红状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你们在纸浆里下了毒?”林婉儿声音发涩,“就为了让他们死在考场上?”
“不只是死,是变成怪物。”陆峰打断了她,目光落在严大人那双满是红斑的手上,“变成怪物,不仅能消灭这一代的竞争者,还能让全天下的百姓对‘读书’产生莫名的恐惧。只要儒道崩塌,只要仕途断绝,这大乾的官位,永远都是那几家人轮流坐。”
“杀人,还要诛心。”陆峰向前踏出一步,刀锋抵在了严大人的咽喉。
老官员却并不害怕,他张开嘴,舌尖上竟然也长出了一簇紫色的绒毛。
“陆峰,你太小看左相了。”严大人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那些紫色细丝已经开始啃食他的声带,“你以为封锁了贡院,你就能赢?看外面……看看那些你想要救的人。”
陆峰猛地转头。
隔着官署的窗户,他看到隔离区里的学子们正发生骚乱。
那个礼部侍郎之子,正站在高处,手里挥舞着一卷不知从哪得来的金轴试卷,对着周围那些还没被感染、却已经因为恐惧而失去理智的学子大喊。
“是他在害我们!是陆峰!”
胖学子的声音在雨幕中极其刺耳:“那些火是用来烧我们的!他要把我们和那些怪物一起烧死,好掩盖他断案不力的罪名!大家冲出去,冲出大门就有活路!”
原本缩在墙角的学子们开始起身。他们看着陆峰布置的火线,眼神里透出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被煽动后的疯狂。
“苏青梅呢?”陆峰问。
“她在防线那边,快挡不住了。”林婉儿急得眼眶发红,“那些学生疯了,他们竟然往火堆里扑,说是要用尸体填平火坑冲出去。”
陆峰看向严大人:“这也是你们算好的?”
严大人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整个人开始剧烈膨胀,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钻动。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官署外面的旗杆。
陆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一片惨淡的雨雾中,贡院外围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火把。
那不是巡城营的火把,也不是悬镜司的,而是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的深红色风灯。
那是相府私兵,“骁骑营”的标记。
“陆大人,这戏,该收场了。”
严大人的脑袋猛地炸裂,没有红白的脑浆,只有漫天飞舞的紫色碎屑,像是一场诡异的葬礼。
陆峰挥刀劈散了迎面扑来的碎屑,一把拽住林婉儿的后领,将她拉到身后。
“陆大哥,我们怎么办?”林婉儿手里死死攥着那瓶装满紫丝的药瓶。
陆峰盯着官署的大门。
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每一步都踏得极为稳健。
“收集证据,把剩下的纸全带上。”陆峰的官刀在手心转了一圈,神色冷得可怕,“既然他们想让全天下看这场戏,那我就给他们把戏台拆了。”
他大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手触到门栓的瞬间,门外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捕快,杀害礼部尚书,煽动考生暴乱,这桩罪,你认吗?”
陆峰冷笑一声,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尽头,一列身披重甲的士兵正缓缓推进,长枪的尖端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
陆峰横刀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士兵,落在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阴鸷而深邃的眼睛。
陆峰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还没干透的紫色字迹,又看了看那些步步逼近的枪尖。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浸透了血水的考卷残页。
“想要证据?”
陆峰看向那辆马车,声音平静得让周围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那就让全神都的人都看看,你们写在纸上的,到底是治国安邦,还是杀人诛心。”
他猛地将考卷残页拍在带血的公案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陆峰那张由于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远处的贡院大门,在那一声声“杀陆峰,求活路”的叫喊声中,被一只只血红的手生生扣开了缝隙。
陆峰提起林婉儿背后的药箱,将那瓶装着变异细丝的烈酒死死扣在手心。
“婉儿,抓紧了。”
他跨出房门,刀尖划过地面,带起一道细碎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