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湿冷的风卷着血腥味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陆峰手中的刀斜指地面,雨水顺着脊血槽滴落。十步之外,骁骑营的铁甲连成了一道冰冷的墙,密不透风。
马车的门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却红润的脸。左苍海没下车,声音穿透了雨幕,依旧稳得像泰山下的基石:“陆捕快,严尚书乃国之栋梁,你不仅擅闯科场,还将其残忍杀害。大乾律例,杀一品朝臣者,诛九族。”
“严大人死于这些东西。”陆峰举起手中的那瓶紫色细丝,瓶子里的液体混浊不堪。
“妖言惑众。”左苍海坐在马车里,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你是说,礼部尚书自己变成了怪物?这话说出去,神都百万百姓,谁信?这贡院里的万名学子,谁信?”
围墙外,那个胖学子的叫喊声越来越大:“杀了他!杀了陆峰!他想烧死我们灭口!”
原本还在观望的学子们开始撞击内墙的栅栏,木头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青梅的长剑已经出鞘,她守在火线边缘,脚下是滚烫的灰烬。一个学子试图冲过来,她反手一掌将其震退。
“陆峰,撤吧。”苏青梅头也不回,声音却在发颤,“他们疯了,骁骑营只要一个借口就能把我们连同这些学生一起碾碎。”
陆峰没理会,他转头看向林婉儿:“东西带齐了吗?”
林婉儿紧紧抱着木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用力点头:“酒、老醋、朱砂,还有你让我留下的那叠卷宗残页,都在。”
“上台。”
陆峰拽过一根掉落在地的火把,大步跨向官署门前那座专门用来宣读考场规则的木台。
“拦住他。”马车里的声音变冷。
六名骁骑营士兵齐刷刷跨出一步,长枪交错,封死了陆峰的去路。
陆峰脚尖点地,身形暴起。他没有用刀劈砍,而是踩着枪杆借力一跃,整个人如黑鸦般掠过士兵头顶,重重砸在木台上。
“都给我看清楚!”
陆峰的声音灌注了内力,瞬间压过了嘈杂的雨声和咒骂声。
喧闹的贡院诡异地静了一瞬。数千双充满血丝、恐惧、愤怒的眼睛齐齐看向高台。
陆峰一把扯下礼部尚书值房前的黄绸桌布,平铺在台面上。林婉儿跌跌撞撞爬上台,手脚麻利地从箱子里取出三个瓦罐。
“各位是大乾的才子,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天理。”陆峰从怀里掏出那叠浸透血水的考卷残页,猛地拍在桌上,“有人告诉你们,这场疫病是我带来的?有人告诉你们,我想烧死你们?”
台下的胖学子嘶吼道:“难道不是吗?严大人被你杀了,我们在里面等死,你在外面放火!”
“他在撒谎!”另一名学子哭喊着,“让我们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左苍海推开了马车门,慢条斯理地踩着踏板下车。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众将官的簇拥下走向木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的怜悯。
“陆峰,证据讲的是真凭实据,不是靠嗓门大。”左苍海在台下站定,“你拿几张废纸出来,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是怎么把寒门学子的脑髓当成养料的。”
陆峰冷笑一声,对林婉儿做了个手势。
林婉儿将瓦罐里的烈酒倒进盆中,又加入半罐老醋。刺鼻的味道散发开来。
陆峰抓起那叠试卷,直接按进了盆里。
“那是什么?”有胆大的学子往前凑了凑。
原本白色的纸张在浸泡后,并没有像普通纸张那样碎裂,反而开始剧烈卷曲。陆峰拎起火把,在那盆液体上方虚晃。
随着温度升高,浸泡过试卷的液体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深紫色。
“婉儿,撒药。”
林婉儿抓起一把红色粉末撒入盆中。
“嘶——”
盆里传出一声类似于布匹被撕裂的细响。
在万众瞩目下,那些原本平整的纸张表面,竟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这些纹路不是墨迹,而是在疯狂扭动、挣扎。
“看仔细了,这就是你们刚才答题用的纸。”
陆峰用刀尖挑起一张残页。
借着火光,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那纸张的纤维里嵌入了无数细如发丝的紫色活物。它们遇到酒精和老醋的刺激,正从纸层里拼命往外钻。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学子惊恐地捂住嘴。
“这就是杀人的刀。”陆峰盯着台下的左苍海,一字一顿,“这些毒蛊藏在纸里,只要你们坐下答卷,心思越集中,血气越旺盛,它们就会顺着你们握笔的手指、顺着呼吸,钻进你们的脑袋,吃光你们的脑髓。”
陆峰转过头,看向那群世家学子:“你们为什么没事?因为你们用的纸,是家里早就准备好的金花笺,而寒门学子用的,是礼部统一发放的‘官宣’。”
他猛地抓起另一叠从世家学子处缴获的白纸,同样丢进盆里。
片刻后,那张纸除了变湿,没有任何异样。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贡院。
唯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
寒门学子们呆呆地看着那盆疯狂蠕动的紫色怪物。有人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握笔的右手,那里已经出现了一层细小的紫色红点。
“我的手……我的手也有!”
“严大人……严大人刚才就在值房里,他亲口说,这是为了维护道统……”一个躲在阴影里的考官颤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原本叫嚣最凶的胖学子,此刻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左相,这就是你说的‘真凭实据’。”陆峰跳下木台,步步逼近左苍海,“这些纸是礼部定做的,钱是户部拨的,督办的是你左相的门生。你现在告诉我,谁才是杀人凶手?”
左苍海的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他没有看陆峰,而是看向了周围那些眼神渐渐变得疯狂的学子。
几千名学子。
大乾未来的官员,此刻正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缘的野兽,死死盯着左苍海和那些身披重甲的骁骑营士兵。
“他们想杀光我们……”
“为了不让我们这些穷酸书生入仕,他们竟然用毒蛊……”
“这种官,做它何用?”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把真相告诉天下人!”
“告诉天下人!”
汹涌的人潮开始冲击骁骑营的防线。那些平日里只会拿笔的手,此刻死死抠住士兵的盾牌,甚至用牙齿去啃咬。
骁骑营的校尉面露难色,手扶在刀柄上,却不敢拔。
“左相,命令。”校尉低声请示。
若是砍了这几千名学子,明天大乾的脊梁骨就断了,皇帝绝对保不住他。
左苍海闭上眼,复又睁开,眼神里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他转头看向陆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陆捕快,你确实很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这贡院里,难道只有礼部的人能接触到这些纸吗?”
陆峰眉头微皱。
“这些纸入库前,曾在刑部驿馆停放了三日。”左苍海淡淡地说道,“而那三日,负责守卫驿馆的,正是你陆峰曾经带过的巡城营旧部。”
陆峰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盆里的东西确实是真的,但这毒是谁下的,还有待商榷。”左苍海转过身,对校尉吩咐道,“把这里所有人带回悬镜司,一个都不准放走。至于陆峰,他私毁证据,杀害重臣,拿下。”
“你放屁!”苏青梅一剑挑开挡路的盾牌,落在陆峰身边。
“证据还没完呢。”
陆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狠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那是他刚才从严大人自爆的碎裂血肉中捡回来的。
木盒里,一只通体金黄的蚕虫正在沉睡。
“紫丝是兵,这东西就是将。”陆峰将木盒高举,“这种母蛊只有养蛊人亲手喂养才能活。谁是母,谁是子,只要把它放出来,它会自己去找它的主人。”
左苍海的眼神深处,第一次出现了一抹名为‘惊慌’的波动。
陆峰掀开了木盒的盖子。
那金色蚕虫微微颤动,触角在空气中搜索着。
也就是在这一刻,贡院侧后方的围墙阴影里,一个一直蜷缩在黑暗中的矮小身影,突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
陆峰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那个方向。
“婉儿,拿好证据。”
陆峰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过混战的人群,直扑那道黑影。
那黑影似乎没想到陆峰会发现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只老鼠一样钻进了考场密集的号房深处。
“抓住他!”陆峰厉喝。
苏青梅紧随其后。
左苍海站在原地,看着陆峰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如水。
“校尉。”他声音极低,“不管用什么办法,那个人,不能活到明天早上。”
几十名骁骑营精锐拔出腰刀,悄无声息地散入号房区。
陆峰在狭窄的巷道间疾驰,前面那个身影极其灵巧,在低矮的号房窗户间跳跃。
“叮!”
一枚细长的毒针擦着陆峰的耳廓飞过,钉在了身侧的木柱上,木头瞬间变黑腐烂。
陆峰看着那矮小畸形的背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一个侏儒。
一个穿着监考官袍服、却只有童子身高的侏儒。
陆峰反手掷出官刀,刀柄砸在号房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侏儒被惊扰,脚步乱了一瞬。
“苏青梅,左面包抄!”
陆峰抄起路边的一根铁钎,借着号房的墙壁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侏儒的正前方。
侏儒停下脚步,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脸被一团浓雾般的紫色纹路覆盖,双眼只剩下眼白。
侏儒从袖口里缓缓抽出一卷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考卷纸,阴测测地开口:“陆大人,你想看这张纸上的真相吗?”
他猛地撕开了纸张。
一阵腥臭的浓雾瞬间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