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残破的考卷在红雾中剧烈抖动,边缘像是烧焦的卷须,一点点往回收缩。
“退后!”
陆峰反手将林婉儿推向苏青梅,自己压低重心,官刀横在胸前。
原本厚实的贡院朱红大门,此刻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铁链被绷得笔直。门缝里渗出的红烟不再弥漫,而是像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朝人群脚踝钻去。
“苏大人,带人去把那边的火油运过来,在这门前划出一道圈,烧!”
陆峰指着回廊下备用的防灾油桶,语气急促,“还有,把所有没变异的学子赶到东侧的空场上,五人一组,手拉手,谁要是松手或者乱跑,直接按谋反论处!”
苏青梅愣了一瞬:“现在封锁考场已经是死罪,再动用火油……”
“要么现在烧,要么等会儿跟这几千个‘红状元’一起死。”陆峰头也没回,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快去!”
苏青梅咬了咬牙,转身对身后的悬镜司卫喝道:“按他说的办!搬油桶!”
陆峰蹲下身,用刀尖挑起那张发光的考卷残片。
纸张入手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是寻常的宣纸,反而带着一种滑腻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膜。他在现代办案时接触过各种新型毒品和生化制剂,这种触感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婉儿,过来。”
林婉儿拎着医药箱,小步跑过来,脸色惨白:“陆大哥,那些学子……他们的脉搏跳得快得不正常,像是全身的血都在往脑袋里钻。”
“看看这个。”陆峰将刀尖上的纸片递到她面前,“闻闻味儿。”
林婉儿凑近,鼻翼微动,眉头立刻拧成了一团:“苦杏仁味?不对,还有股死鱼的腥臭,这纸浆里……掺了东西。”
贡院东侧的空场上,上千名幸存的学子被悬镜司的钢刀逼着聚拢。这些平日里满口微言大义的文人,此时大多瘫软在地,有的甚至尿了裤子,空气里混合着骚臭和远处飘来的血腥味。
“凭什么关着我们!”一个穿着锦袍的胖学子挥舞着拳头,嗓音尖利,“我父亲是礼部侍郎!你们悬镜司这是要把大乾的栋梁全杀了吗?”
陆峰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走到那胖学子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伸手薅住对方的领口,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陆峰,你干什么!”那学子挣扎着,肥胖的脸上满是惊恐。
陆峰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在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上飞快扫过。
白净,没有红丝。
他松开手,把人掼在地上,环视全场,声音如冰碴落地:“想活命的,把你们身上带的考卷、草稿、哪怕是一片带字的纸,全部扔到中间的火堆里!谁敢私藏,立刻处死!”
场下一片死寂。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学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题纸:“这……这是老夫熬了三个通宵写的文章,字字千金……”
“字字要命。”陆峰冷笑一声,夺过那张纸,指着上面隐隐泛起的红晕,“你自己看。”
只见那白纸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从纤维深处渗出一颗颗细小的血珠。血珠汇聚成丝,沿着墨迹缓缓爬行,仿佛那些文字正在吸食纸张本身。
老学子眼珠子一凸,吓得手一松,纸张掉进火堆,瞬间爆出一团幽绿的火焰。
“婉儿,隔离区划好了吗?”陆峰转头问道。
“按你说的,按呼吸频率和皮肤红肿程度分成了三个区。”林婉儿指着后方临时用绳索围起来的草棚,“那些身上开始发烫的,都挪到最北边了。但我发现……有的学子虽然还没症状,但他们手里握着笔。”
陆峰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握着笔?”
他快步走进隔离最严重的“红区”。
这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每个人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暗红色,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
陆峰停在一个尚有意识的学子面前。
对方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支毛笔,指关节已经用力到发白、变形,甚至嵌入了掌心的肉里。
“放手。”陆峰低声道。
学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死命摇头。
陆峰没有废话,直接单膝跪地,劈手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毛笔落地。
陆峰注意到,那支笔的笔杆处,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蜡状涂层。在学子滚烫的掌心揉搓下,这层涂层已经融化了大半,黏糊糊地附着在皮肤上。
“不是笔,是纸。”陆峰盯着那层粘液,眼神阴冷得可怕,“是温度。”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东墙边的一张考案旁。那里还摆着一张没被带走的空白试卷。
陆峰把手掌按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陆大哥!别碰!”林婉儿惊呼。
陆峰没撒手,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纸张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随着体温传导,纸张表面那些肉眼难辨的粉末开始溶解,化作一种冰凉且具有渗透性的液体,顺着毛孔往皮肤里钻。
不到十息时间,他按在纸上的掌心开始泛起一种诡异的潮红。
“体温触发。”陆峰抽回手,看着掌心那块迅速蔓延的红斑,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解剖尸体,“这些考卷表面涂了一层特殊的引子。只要学子开始答题,精神集中导致体温上升,或者手心出汗,就会激活纸里的毒素。”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写得越快的、越激动的,变异得越早。”林婉儿恍然大悟,随即便被这残酷的逻辑震得脸色发青,“他们……他们是想让最有才华的那批人先死?”
“不,是让所有动笔的人都变成怪物。”
陆峰看向那扇被火油圈住的大门。
大门外,撞击声突兀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喉咙里压抑的、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嘶——嘶——
像是几千条蛇在同时吐信子。
苏青梅提着长剑跑过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陆峰,火圈快熄了,雨太大。而且……外面那些东西好像学聪明了,它们不再撞门,而是在往墙上爬!”
话音刚落,贡院高耸的围墙顶端,一只被鲜血染红的手猛地扣住了边缘的瓦片。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颗颗面皮剥落、只剩赤红肌肉组织的脑袋从墙头冒了出来。他们的眼珠外突,死死盯着院内这片还没被红雾完全吞噬的“生肉”。
陆峰看向隔离区里那些惊恐万分的学子。
这些人的生死,现在全系在他接下来的决定上。
“苏大人,把剩下的火油全倒在那些堆积的考卷上。”陆峰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折子,吹亮。
他看向林婉儿:“把隔离区所有人的袖子都割掉,检查手臂,发现红线的,不管是谁,立刻推到墙根底下。”
“陆峰!你要拿他们当诱饵?”苏青梅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然呢?”陆峰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火折子扔进一堆浸满火油的试卷里。
轰的一声!
冲天的火光在贡院中升起,焦臭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股原本死命往里钻的红雾,遇到这股灼热的火焰,竟然像是有痛觉一般,猛地向后蜷缩。
墙头上的“红状元”们被火光一冲,纷纷发出凄厉的尖叫,跌落回去。
陆峰大步走到那堆燃烧的考卷旁,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随手捡起一片还没烧完的残页,那是大乾最顶尖的“澄心堂纸”,此刻在火焰中扭曲,显现出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像是天然的纤维,倒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了整个大乾的读书人。
“陆大哥,你看这个!”林婉儿在一具刚死去的“红状元”尸体旁蹲下,指着那人已经裂开的指缝。
陆峰走过去,蹲下身。
在那个死掉学子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这种紫色的纤维,而且这些纤维正在像活物一样,顺着指甲缝往肉里扎根。
他用刀尖挑出一根纤维,放在眼前。
纤维在剧烈抖动,仿佛在试图寻找新的寄主。
陆峰的目光落在了那名死者的考号牌上:湖广籍,陈子丰。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学子。
“婉儿,把所有考卷的残灰收集起来。”陆峰低声吩咐,眼神却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的贡院官署。
那里,几盏红灯笼在雨中摇摇欲坠。
他迈步朝官署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泥血混杂的水坑里,溅起浑浊的浪花。
“你去哪?”苏青梅在他身后喊道。
“去找这场戏的源头。”
陆峰头也不回,官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官署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抬起脚,猛地踹了过去。
砰!
大门轰然洞开。
门后的书案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员正正襟危坐,手里握着一支还没干透的毛笔,在洁白的宣纸上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个巨大的“静”字。
听到声响,老官员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
“陆大人,这字,写得如何?”
陆峰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张白纸。
纸面上,那个黑色的“静”字,正在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