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二层的临窗位,半碗已经坨掉的凉面搁在桌角。
陆峰剥开一颗花生米,指尖感受着粗糙外壳裂开的细微震动。楼下街道上,那名扎着冲天辫的小乞丐正猫着腰钻进一家挂着“春风得意”幌子的茶馆。
没过一会儿,茶馆里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茶客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赵恒、钱名举、周炳……这名单上的人,全在上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听说这是从墨香阁里流出来的,上面盖着贡院的密戳!”
陆峰看着那几个神色慌张的茶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朝着不同方向狂奔而去。这些人的家主,大多和名单上的名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消息像是一滴墨掉进了清水盆里,在正午的神都飞速洇开。
陆峰低头看了看左臂。断裂的骨茬在皮肉里叫嚣,那是一种钻心的钝痛。他扯下一截桌布,单手配合牙齿,将左臂死死勒在胸前。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比任何人都急于擦掉这些名字的人。
未时三刻,赵府的侧门开了。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檐马车疾驰而出,轮毂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声响急促而紊乱。赶车的人压低了斗笠,手里的鞭子抽得极狠,在马股上留下数道血痕。
陆峰丢下一块碎银,起身推窗,翻上了酒楼的瓦房顶。
他踩着脊瓦,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在暗处潜行的老猫,始终和那辆马车保持着两条街的距离。
马车没去皇宫,也没去宣政殿,而是兜了个大圈子,最终一头扎进了刑部侧后方的一条死胡同。
那里离档案室只有一墙之隔。
天色沉得很快,乌云从西山头压过来,将最后一抹暮色吞得干干净净。神都的街道渐次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但刑部档案室所在的北院却冷清得有些诡异。
原本该在库房门口巡逻的两名值夜捕快,此时不知去向,只剩下两盏在风中摇晃的纸灯笼,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
陆峰伏在胡同尽头的影壁后,听到了细碎的交谈声。
“大人说了,今晚必须干净。”说话的人嗓音沙哑,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焦灼。
“那‘勒痕名单’要是真在那堆卷宗里,咱们这一把火,可就全烧没了。”
“烧没了才好。没了证据,姓陆的就算浑身是嘴,也敲不开宣政殿的大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黑影翻过了档案室的矮墙,落地声很轻,是练过家子的人。
陆峰没急着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冷掉的干饼,塞进嘴里生生嚼碎。唾液和干硬的麦麸混合在一起,嗓子眼像被火燎过一样疼,但这股痛感让他因失血而迟钝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摸了摸腰间的铁尺,那是从一名昏迷的狱卒身上顺来的,比制式横刀更适合近身搏杀。
档案室的木窗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那是铁钎拨开插销的声音。
陆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他每走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巡逻间隙的阴影里。现代特种侦察的步法让他在这凹凸不平的青砖地上走出了鬼魅般的律动。
档案室内,火折子划过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
一道微弱的橘红光亮在窗棂后闪动了一下。
陆峰借着光,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正背对着窗户,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桐油味。
那人动作很快,顺着存放历届科考卷宗的木架一路泼洒,暗黄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蜿蜒流动,像是一条扭动的毒蛇。
“谁?”
纵火者猛地回头,手里的火折子堪堪停在半空。
陆峰靠在门框边,一半身子陷在黑暗里,一半被对方手里的微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赵恒派你来的?”陆峰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老友重逢般的寒暄。
纵火者瞳孔骤缩,右手下意识摸向后腰。
“这名单就在我怀里,你往那堆废纸上泼油有什么用?”陆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纸角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纵火者死死盯着那张纸,胸口剧烈起伏。他握着火折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陆峰。”纵火者吐出这两个字,咬牙切齿,“你果然没走。”
“走?宣政殿的钟还没敲完,戏还没唱到高潮,我怎么舍得走?”
陆峰朝前半跨了一步,鞋底踩在已经浸透了桐油的地板上,发出粘稠的吸吮声。
“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纵火者反手抽出一柄漆黑的匕首,刀刃在火光下没有一丝反光。
“痛快?”陆峰笑了,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在这大乾朝,能给我痛快的人还没出生呢。”
两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对峙。
墙角的一叠旧公文被桐油浸透,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深褐色。
纵火者突然狞笑一声,左手猛地一挥,将还没熄灭的火折子直接投向了那堆泼满油的木架。
“既然你带在身上,那就陪着这些卷宗一起变灰吧!”
火折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陆峰身形暴起。
他没有去抢火折子,而是整个人如同一枚脱膛的炮弹,贴着地面滑行,右手的铁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崩对方的小腿。
“轰”地一声。
火光在陆峰身后猛然窜起,瞬间攀上了沉重的高梁。
翻滚的黑烟伴随着桐油燃烧的噼啪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纵火者侧身一跃,手中的匕首顺势下划,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阴狠的弧线。
陆峰在地上一个翻滚,避开了这一刀,但左臂撞在木架角上,疼得他冷汗瞬间爬满了额头。他反手扣住木架的边缘,借力弹起,带火的卷宗落在他肩头,烧焦了那一块黑布。
“去死!”
纵火者欺身而上,匕首直取陆峰的咽喉。
陆峰眼神冰冷,右手铁尺横架,挡住匕首的瞬间,身体不可思议地向后一缩,利用一个极小的角度,将对方的力道卸进了背后的火海。
这是格斗中的借力打力。
纵火者重心不稳,踉跄了一步。
陆峰抓住这一瞬的空当,右手成爪,死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火焰迅速蔓延,档案室里的温度急剧升高,头顶的横梁在高温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滚烫的灰烬像雪片一样落了下来。
陆峰顶着热浪,将对方狠狠按在了那堵被烧红的墙壁上。
“说,赵恒把剩下的考卷藏在哪了?”
陆峰的声音在火场中低沉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
纵火者的脸部被火焰映得通红,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左手拼命去抓陆峰受伤的左臂。
手指陷进陆峰已经裂开的伤口里,鲜血混合着脓水瞬间涌了出来。
陆峰咬紧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得几乎要炸裂,但他扣住对方手腕的右手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攥越紧,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不说?”
陆峰猛地用力,将对方的手腕向后一折。
“咔嚓。”
纵火者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走水了!快救火!”
“别让纵火的小贼跑了!”
火舌已经舔到了档案室的天花板,整座阁楼摇摇欲坠。
陆峰看着那扇正在崩塌的大门,又看向手里已经疼得几乎虚脱的纵火者。
“名字,或者你的命。”
陆峰单手提着对方的领口,将其提到了火势最旺的木架上方。
纵火者看着脚下翻滚的火海,眼神中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恐惧。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个地名。
“红……红袖招……”
陆峰眉头猛地一锁。
神都最有名的妓院?
那是这满城文人骚客、公卿大臣最爱流连的地方,也是神都防御最松散、却也最混乱的死角。
“轰隆!”
正上方的房梁彻底断裂,带着满天的火星狠狠砸了下来。
陆峰拽起那人,直接撞破了侧面已经烧酥了的木窗,从二楼一跃而下。
两人重重地摔在刑部后巷的泥水里。
陆峰吐出一口混着烟灰的血痰,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刑部北院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浓烟笔直地升入夜空,像是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撑开了神都沉闷的夜。
他没看地上的俘虏,而是望向了南城的方向。
那里,红灯笼映照下的红袖招,正灯火通明。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实际上并没有名字的废纸,将其随手丢进了巷口的污泥中。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
距离午时行刑,还剩两个半小时。
陆峰拖着已经麻木的左臂,一头扎进了通往南城的黑暗小巷。
他的身后,刑部档案室的阁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