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车的木板缝隙里,酸腐味直冲脑门。陆峰把身体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攥着那一捆从物资堆里顺出来的贡香。
脚步声在车外乱响,沉重的靴底撞击着青石板。
“去那边搜!”
“后厨也没放过!”
隔着木板,陆峰能听到那些杀手粗重的呼吸。他屏住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泥垢里。直到泔水车摇晃着开动,吱呀吱呀地碾过贡院侧门的门槛,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才稍微松动了些。
车停在贡院外的一处阴巷。陆峰翻身下车,落地时左臂一阵钻心的疼。刚才在那名紫袍男子的重击下,骨头即便没断也裂了。
他没去管伤口,而是迅速闪进阴影,把那捆贡香凑到鼻尖。
在大乾,贡香是礼部特供,专给寒门学子考场安神之用。名门子弟大多自带名贵的避暑玉坠或醒神丹,不屑于用这种大路货。
但陆峰在现代警队受过专业的嗅觉训练。这香气里除了檀木、龙脑,还掺了一丝极淡的、带着腐肉味道的清甜。
那是“醉仙萝”的味道。
陆峰绕过巡逻的城防营,借着黎明前最浓的夜色,摸到了大理寺死牢的后墙。
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林婉儿被临时关押待斩的死角。
墙根下,几根枯草在寒风中抖动。陆峰轻叩了三下青砖。
片刻后,砖缝里传来一个微弱而轻灵的声音:“谁?”
“是我。”
“陆大哥!”林婉儿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低,“你不该回来的,宣政殿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午时一到就要……”
“别废话。”陆峰打断她,把那捆贡香从狭窄的通风石缝里一根根塞进去,“闻闻这个,这是贡院准备发给考生的安神香。”
石缝那边沉默了几秒。陆峰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那是林婉儿在挪动身体。
“有梦罗汉的成分,还有……这种苦味……”林婉儿的声音变得严肃,那是她进入医者状态后的特有语气,“陆大哥,这香里有东西。你等我一下。”
陆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耳听着巷子外的动静。远处的街角已经传来了卖早点的敲梆子声,神都正在苏醒。
“陆大哥,我需要火。”林婉儿在墙那边急促地说道。
陆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一截枯枝,顺着石缝递了进去。
死牢狭窄的通风口冒出几缕诡异的青烟。
“果然。”林婉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这不是安神香,是‘断灵散’。这种药平时无毒,但如果吸食者熬夜心枯、精血不足,一旦闻到这个味道,就会产生幻觉。轻则笔下错乱,重则当场发疯。”
陆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寒门学子为了博取功名,大多在考前通宵达旦,身体早已到了极限。而那些世家子弟有丹药调理,且根本不用这种廉价贡香。
“能确定成分吗?”
“能。”林婉儿的声音透着冷意,“这种毒里有一种特殊的‘金线草’,是大乾南方特产,而且提炼过程需要大量的硫磺。陆大哥,你手里有灰吗?”
陆峰摸了摸刚才点燃的香灰,抹在指尖,顺着缝隙递过去。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硫磺。”林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种色泽……是皇家炮制房专门用来制作烟火礼炮的‘精硫’。”
陆峰咬紧了后槽牙。
周炳这个礼部侍郎,真是好大的胆子。不仅舞弊收钱,还要在源头上断掉寒门学子的活路。如果大量考生在考场发疯或弃考,那些交了钱的世家子弟,排名自然顺位上升。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寒门阶层的屠杀。
“婉儿,还有多久?”陆峰问。
“你是说刑期?”林婉儿苦笑了一声,“刚才狱卒来过,说还有三个时辰。他们已经在准备枷锁了。”
“等我。”
陆峰收起剩下的贡香,转身欲走。
“陆大哥!”林婉儿叫住了他。
陆峰停住脚。
“帮我把这些香灰带给苏姐姐。”她的声音带了一丝祈求,“她知道怎么用这个去敲开炮制房的嘴。”
陆峰看着那堆被包裹好的残灰,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敲了一下墙砖,算是回应。
他翻出巷子,此时的神都已经完全亮了。
贡院门前,第一批考生已经开始排队入场。陆峰站在街角,看着那些面带菜色、怀揣梦想的寒门学子,他们正视若珍宝地从礼部小吏手中接过那所谓的“安神贡香”。
这哪里是香,分明是送命的索。
陆峰摸了摸怀里的名单。
那是他在墨香阁冒死抢出来的证据。那是那些舞弊者的名单,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此时,宣政殿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钟响。
那是早朝开启的信号。
陆峰穿过闹市,路过一间布庄时,顺手扯下了一块黑布蒙在脸上。他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去悬镜司,而是折返向北,朝着刑部的方向飞奔。
他在路过一处茶摊时,故意撞翻了一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士子。
“哎哟!你这人怎么走路的?”那士子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陆峰没回头,只是在那一瞬间,将一张写着几个名字的字条精准地塞进了对方的袖子里。
“这神都要变天了。”陆峰低声自语,声音隐没在嘈杂的人群中。
他来到刑部衙门外。这里的守备明显比平时森严了一倍不止,大理寺和刑部的精锐捕快几乎倾巢而出。
陆峰躲在远处的钟楼阴影里,看着一辆蒙着厚重黑布的马车缓缓驶入刑部大院。
领头的人,正是周炳的亲信。
陆峰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截贡香,用火折子点燃,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清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看向刑部深处。那里,本该是存放卷宗和证物的档案室。
几只惊鸟被马车的轱辘声惊起,盘旋在刑部的瓦垄上。
陆峰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准初升的太阳,将一道晃眼的冷光投射进了刑部院内的一处死角。
那是给潜伏在暗处的苏青梅发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把铜镜收回,眼神锁定了刑部那扇虚掩的侧门。
他知道,既然证据已经到手,那些人绝对坐不住了。
刑部院内,一名穿着从六品官服的中年人快步走出,神色慌张地钻进了刚才那辆黑布马车。
陆峰从钟楼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跟上马车,而是反向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乞丐招了招手。
“拿去。”陆峰把一锭碎银和一叠复写的纸条递给乞丐,“半个时辰内,让神都所有的茶馆都听到这个消息。”
小乞丐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眼睛瞪得滚圆:“这……这上面写的……”
“去办。剩下的银子够你吃一年。”
陆峰看着乞丐跑向远处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他重新拉低了斗笠,走向了刑部对面的一家酒楼。
那是神都达官显贵最爱聚集的地方。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让赵恒按捺不住、彻底暴露的机会。
刑部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提着两个沉重的木桶,避开正门守卫,悄悄溜进了存放历届科考卷宗的档案库。
陆峰手里把玩着一颗石子,手指微微用力,石子被捏成了粉末。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正午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档案库的窗缝里,飘出了第一缕淡淡的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