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铁丝在锁芯里拨动了两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陆峰握住冰冷的锁梁，缓缓向外一抽，没有让金属摩擦出半点声响。他推开墨香阁厚重的红漆大门，闪身而入，顺手将门虚掩。
阁内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有些刺鼻的墨味，还有陈年宣纸散发出的陈腐气。两排顶天立地的红木架子在黑暗中像巨兽的肋骨，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卷宗。
陆峰没有点灯。他屏住呼吸，让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微光。
按照崔正元留下的线索，他径直走向阁楼深处。这里的架子上贴着“天字号”的标签。
他在第三排架子前停下，手指在木格边缘滑过，最后扣在了“天三”的位置。这格柜子的木板比旁边略厚。陆峰并拢食指和中指，在木板边缘有节奏地敲击，听着声音的回响。
空洞的声音。
他抽出随身的短刀，刀尖挑入木板缝隙，向外微微发力。
“啪。”
一块长方形的暗格挡板应声而落。暗格里躺着一叠厚厚的答卷，最上方压着几张数额惊人的汇丰号柜台银票。
陆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答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晨曦扫了一眼。落款处赫然写着“赵元德”三个字。
他从怀里摸出在陶窑里复原的那张勒痕拓片，两相对比。
字迹的勾挑、回锋的力度，甚至连那个“德”字习惯性少写的一横，都完全吻合。这不仅是舞弊的名单，更是直接的铁证。
陆峰从背囊里取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特制的显影粉——这是他用石灰和几样药材混成的代用品。他将粉末均匀地撒在答卷的边缘。
几枚清晰的指纹在纸张边缘浮现。
“赵元德，周炳。”陆峰盯着那些指纹，眼神沉了下去。
他迅速将这些原件收好，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背后的汗毛陡然竖了起来。
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
空气中流动的风向变了。
陆峰猛地贴地一滚，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黑豹，瞬间翻入了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里。
“嗖——！”
三道泛着幽蓝冷光的弩箭钉在他刚才站立的木架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阁楼的梁上传来。
陆峰没说话，他右手反握短刀，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一颗圆球——那是他自制的烟雾弹，用硝石、硫磺和晒干的狼粪揉成的。
二层的窗户同时破碎，五六个黑衣人顺着绳索荡了进来，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这些不是普通的护院，是职业杀手。
陆峰没有硬拼，他脚尖踢翻一旁的火盆，里面未熄的炭火散落一地，烟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在左边！”有人低喝。
陆峰身形一晃，并没有向大门突围，反而顺着木梯直接冲上了三楼。三楼是连通贡院考场的过道，那里有成百上千个狭窄的试易隔间。
那是他选定的战场。
对于一名特警队长来说，在开阔地带对付一群武林高手是自寻死路，但如果是复杂的室内空间，那是他的主场。
陆峰冲进考场区，两排矮墙分隔出的“号位”密密麻麻，宽不足三尺，长仅五尺，像是一个个木制的棺材。
他猛地推开一个号位的门板，身体借力向上，单手扣住横梁，整个人蜷缩在梁木的阴影中。
两名黑衣人紧随而至。
“人呢？”
“在那头！”
两人顺着狭长的走廊快速推进，就在他们经过陆峰正下方的一瞬间，陆峰松开了手。
他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最后那名杀手的肩膀上，双腿顺势绞住对方的脖颈，全身肌肉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颈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
在落地的一瞬，陆峰右手短刀精准地捅进了前面那名杀手的后心。
刀尖避开了肋骨，直透心脏。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像抽干了气的口袋一样软倒。
陆峰顺手夺过对方手中的长剑，反手掷向走廊尽头。
长剑撞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在那边！”剩下的黑衣人被声音吸引，纷纷朝走廊尽头扑去。
陆峰却反向潜入了一排号位的最深处。他推倒了几个支撑木板的架子，制造出凌乱的障碍物。
这是巷战的精髓：分割、迟滞、逐个击破。
一名黑衣人察觉到不对，正要回头，陆峰已经从侧方的木板后撞了出来。
他没有用花哨的招式，膝盖重重顶在对方的小腹，趁着对方躬身的一刹那，右手虎口锁住对方喉管，猛力向后一扯。
鲜血溅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散开！围起来！”
黑衣人的首领发现了同伴的尸体，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
杀手们不再扎堆，他们开始三人一组，呈品字形向内搜索。
陆峰靠在木墙后，听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心跳却沉稳有力。
他手里还有最后两个烟雾弹，但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一旦天色大亮，禁卫军合围，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出这神都贡院。
“在那儿！”
一名杀手发现了陆峰的衣角，抬手就是一枚袖箭。
陆峰侧头躲过，顺势扔出了手中的圆球。
“噗——！”
浓烈而刺鼻的黑烟瞬间炸开。
“小心有毒！”黑衣人纷纷掩住口鼻向后退去。
陆峰趁着烟雾掩护，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最边侧的一扇窗户。他知道那里下方是一个用来排水的阴沟。
就在他纵身跃起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从侧方袭来。
一道黑影撞破了隔间的木板，速度极快，掌风凌厉。
陆峰在空中无法变向，只能勉强横过双臂架在胸前。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手臂上。
陆峰感觉到手臂的骨头在呻吟，身体被撞得偏离了方向，重重砸在考场的青石影壁上。
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烟雾散去，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中央。他手里没有任何兵刃，但那双虎口布满厚茧的手，比任何刀剑都让人胆寒。
“悬镜司的陆捕快，果然名不虚传。”中年男人冷冷地看着他，“可惜，这贡院的卷子，你带不走。”
陆峰撑着墙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叠证据。
硬物还在。
他看着中年男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右手缓缓伸向怀中。
男人冷笑一声，身形再次暴起，右手如鹰爪般直取陆峰的咽喉。
陆峰没有躲，反而迎着对方冲了上去，右手从怀里掏出的不是证据，而是一把从考场角落顺来的、用来削铅笔的细长竹片。
男人变爪为掌，想要拍碎这根竹片。
就在掌缘即将接触竹片的一瞬间，陆峰的手腕诡异地一抖，竹片尖端刺向男人的眼睛，左手则突然从腰间拔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他进贡院前，在那堆还没来得及送进考场的物资里顺手牵羊拿到的东西。
一捆还没拆封的、粗如拇指的贡香。
中年男人被迫收招格挡，陆峰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凌空翻转，一脚踹在墙壁的凸起处。
“轰！”
他借着这股力道，直接撞碎了后方的木窗，整个人坠向了下方的黑暗。
“追！死活不论！”中年男人的咆哮声响彻阁楼。
陆峰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力道，这里是贡院的后厨附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和某种说不出的清甜。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墨香阁，又看了看手中那捆意外得来的贡香。
几名黑衣人已经翻窗而下。
陆峰没有犹豫，猫着腰钻进了运送泔水的木车底部。
远处，神都的晨钟沉重地敲响了。
那是刑场开启的信号。
陆峰死死攥着那捆贡香，鼻尖抽动了一下。
这香味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