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一脚踹开死牢的沉重木门,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火把在石壁上跳跃,映出满地粘稠的黑液。铁栅栏内,原本关押梁王余孽的十几间牢房空空如也,唯独剩下一袭袭完整的囚服摊在地上。囚服里没有尸骨,只有那种像柏油一样缓缓流动的黑水,正顺着排水沟往外渗。
苏青梅紧跟在后,靴子踩在黑水边缘,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脸色苍白,猛地捂住口鼻:“是化骨散?”
陆峰没说话,顺手扯下旁边一名狱卒腰间的横刀,刀尖挑起一件囚服。囚服里掉出一枚暗紫色的结晶,核桃大小,还在微微搏动,像是一颗微缩的心脏。
“不是化骨散。”陆峰盯着那枚结晶,眼神冷得吓人,“是宿主死后的‘蝉蜕’。影宗的人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受审,这些人在被抓进来之前,肚子里就种了东西。”
他转过身,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印已经干涸。他看向瑟瑟发抖的狱卒头子:“昨晚谁来过?”
狱卒头子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回提点大人,除了送饭的,没人……真的没人啊!小的半个时辰前巡视还都好好的,就一眨眼的功夫,全成水了!”
陆峰看向那道排水沟。黑水流向的地方,是神都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
“封锁方圆三里的水井。苏青梅,带人去查神都所有的药铺,凡是最近买过大剂量朱砂和雄黄的,全抓起来。”
“那你呢?”苏青梅问。
陆峰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准考证,上面的“林婉儿”三个字在火光下刺眼夺目。
“我去见那个想封我做侯的人。”
半个时辰后,神都,御花园。
残雨未尽,滴在碧绿的荷叶上。姬瑶月穿着一身玄色便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固定,背对着陆峰站在凉亭边。
陆峰没跪,只是撑着横刀站在台阶下。他脚上的伤口因为一路奔波重新崩开,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点。
“梁王府的人都死了。”陆峰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有些突兀。
姬瑶月转过身,凤目扫过陆峰血肉模糊的脚掌,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她挥了挥手,身后的老太监李德全低头退到了远处。
“朕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左苍海动作比朕预想的快。”
“他送了我一份礼。”陆峰把那张揉皱的准考证甩在凉亭的石桌上。
姬瑶月瞥了一眼证上的血手印,又看向陆峰:“所以,你更应该接受朕的封赏。‘平京侯’的爵位能让你自由调配禁卫军,即便在左苍海面前,你也不必再低头。”
“爵位救不了大乾,禁卫军也救不了。”陆峰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这位掌握最高权力的女人,“大乾的律法烂透了。刑部六成官员是左苍海的门生,剩下的四成,要么是影宗的寄生虫,要么是只等领俸禄的酒囊饭袋。给我一个虚头巴脑的侯爵,让我继续在这一滩死水里扑腾?”
姬瑶月的眼神冷了下来:“陆峰,朕在给你生路。”
“我要的不是生路,是刀。”
陆峰从腰间解下那枚卑微的捕快铜牌,“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收回封侯的圣旨。把‘神都推官’的印信给我,再下一道特旨:凡神都境内刑事案件,自今日起,由推官衙门全权接管。上至一品宰辅,下至贩夫走卒,凡涉案者,推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姬瑶月盯着陆峰,手扶在凉亭的石柱上,指关节微微发青。
“你要做孤臣?”
“我是个警察。”陆峰回了一句姬瑶月听不懂的话,随即又道,“陛下,那三千名举子要是真的进了考场,这神都就不是您的大乾了,是影宗的‘种床’。您想看着满朝文武,哪天早朝回来,全都化成一滩黑水吗?”
姬瑶月沉默了许久。远处的宫殿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沉睡的巨兽。
她转过身,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紫金铸造的四方印章,随手一掷。
陆峰抬手稳稳接住。印章沉甸甸的,底部刻着:神都推官。
“你要的权,朕给你。但三日后的科举,如果出了一丁点乱子,陆峰,这枚印章会先收了你的命。”
陆峰握紧印章,转身就走,没谢恩。
“等等。”姬瑶月叫住他,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林婉儿……对你很重要?”
陆峰停住脚步,没回头。
“她是我的法医。”
推官衙门。
这里原本是神都一处荒废的偏衙,几株老槐树遮住了大半个院落,地上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
苏青梅正指挥着几十名悬镜司的校尉搬动卷宗。见陆峰走进来,她递过一双干净的官靴,又指了指桌上的公文。
“左苍海的贺礼不光是那张准考证,还有这个。”
陆峰接过公文,上面盖着相府的大印:关于重启科举舞弊案重审的呈文。
“十年前的旧案?”陆峰皱眉。
“主考官是当年的林远图。”苏青梅的声音低沉,“林婉儿的父亲。左苍海在这个时候旧事重提,是想告诉所有人,林婉儿是罪臣之后,而你现在的法医助手,其实是当年那场舞弊案中唯一活下来的饵。”
陆峰把公文扔到一边。
“他这是在围点打援。”陆峰坐在椅子上,顾不得脚疼,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神都贡院的平面图,“他知道我会为了救林婉儿去闯贡院。科举大考,禁卫军严密把守,任何人私闯都是谋逆。他这是等我去自投罗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峰没回答。他盯着贡院图纸上的一处角落,那是存放考生名册的“明远楼”。
“去把昨晚那盆黑水取一点来。”
“你要干什么?”
“这种寄生物怕什么,我就给它们送什么。”陆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夜色渐深。
一名白发老者在相府的花厅里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盆景。左苍海披着一件鹤氅,神情淡然。
“相爷,陆峰没接侯爵的位子,领了推官印。”一名亲信跪在下首。
左苍海手中银剪“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
“聪明人。”左苍海淡淡道,“做了侯爵,就得守侯爵的规矩。做了推官,他就是一条疯狗。疯狗咬起人来,是不分主次的。”
“那贡院那边……”
“林婉儿已经在里面了。”左苍海放下剪刀,接过侍女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告诉影宗那边,把东西准备好。三天后的考场,我要让整个神都的才子,都变成大乾的‘新希望’。”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边一轮暗红色的残月。
“陆峰,我很想看看,你这现代人的脑袋,能不能撑得过这场血洗。”
翌日清晨。
神都贡院的大门外,三千名来自各地的举子已经排起了长龙。两排禁卫军全副武装,目光森冷。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
陆峰掀起帘子,看向贡院的高墙。在那层层叠叠的屋檐上,他看到了一只黑色的乌鸦,正盯着进场的考生。
“陆头儿,发现不对劲了。”
苏青梅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抄录的名册。
“所有入场考生的准考证,边缘都有一圈淡淡的紫色。”
陆峰瞳孔一缩。
他跳下马车,直接朝贡院大门走去。
“站住!大考重地,闲杂人等回避!”禁卫军首领长枪一横,挡在陆峰面前。
陆峰没说话,直接亮出了那枚紫金色的“神都推官”印章。
“推官查案,开门。”
禁卫军首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陆大人,陛下有旨,科举期间,除主考官及巡考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您这印,恐怕管不到这里。”
陆峰跨前一步,直接撞在长枪的尖端。
“那如果是杀人案呢?”
他指了指人群中一个正要进场的考生。那名考生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机械地往前迈步。
就在这时,那名考生的脖颈处,皮肤下忽然凸起一个诡异的鼓包,正迅速向上蠕动,直奔太阳穴。
考生猛地停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断。
“嘶——”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响。
考生的天灵盖竟直接崩裂,一团紫色的触须从中猛然探出,迅速卷向了旁边的禁卫军。
人群瞬间炸了锅。
陆峰手中横刀出鞘,带起一道寒光,瞬间将那团触须斩断。
“苏青梅,封门!”
陆峰踩着考生的尸体,目光死死锁定在贡院深处的主考席。
那里,林婉儿正木然地坐在高位上,双目漆黑,手中握着一只正在滴血的毛笔。
她转过头,朝陆峰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