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在雨幕中掠过,苏青梅翻下马背,靴底在泥水中踩出一圈浑浊的波纹。
她手里的灯笼晃动,光影扫过狭窄的巷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北狄死士的尸体,最中央的位置,周成那具缩水的“腊尸”尤为刺眼。
陆峰靠着斑驳的青石墙,横刀拄在身侧,刀尖还挂着一串粘稠的黑血。他握刀的手指指节发白,虎口处的裂伤被雨水泡得翻起白皮。
“周成死了?”苏青梅停在三步外,目光落在周成扭曲的脸上。
“死透了。”陆峰声音沙哑,右手探进怀里,取出那张染血的绢帛,直接拍在苏青梅那身冰冷的甲胄上,“看看吧,你们悬镜司漏掉的大鱼。”
苏青梅接过绢帛,灯影下,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指尖发力,薄如蝉翼的绢帛被捏出了褶皱。
“寄生种……科举……”她猛地抬头,看向破庙的方向,“林婉儿呢?”
陆峰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个紫色的金属球已经停止了震颤,冰冷得像一块死铁。
“消失了。”陆峰把横刀插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异常刺耳。
大队悬镜司黑骑涌入巷弄,铁甲摩擦声和马蹄声瞬间填满了空间。几名校尉下马检查尸体,看到周成那副惨状,几人下意识对视一眼,握紧了腰间的腰刀。
“陆头儿。”一名悬镜司校尉走到陆峰面前,躬身抱拳,语气里多了份以前从未有过的敬畏。
陆峰没理会,他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苏青梅想伸手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梁王府那边,结束了。”苏青梅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陆峰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神都的清晨,雨停了。
瓦缝里的积水映着惨亮的天光,北风刮过朱雀大街,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梁王府那对威严的汉白玉狮子被泼了朱砂,碗口粗的铁链绕过朱红大门,贴着密密麻麻的封条。数百名禁卫军排成两列,从王府里搬出一箱箱金银和书信。
哭号声从王府后院传出来,又被沉重的枷锁声压了下去。
陆峰站在长街尽头,看着梁王世子姬长青被两名差役拖出来。那个昔日不可一世的锦衣少年,此刻浑身泥泞,发髻散乱,嘴里反复念叨着“父王救我”。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陆峰身边停下。
刑部尚书陈广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他看着陆峰,眼神极其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忌惮。
“陆捕快,不,现在该叫陆提点司了。”陈广干咳一声,“陛下圣谕,梁王一案,你居首功。”
“陈大人,周成的尸体在城南巷弄,证据在苏青梅手里。”陆峰打断了他的客套,目光直视着陈广的眼睛,“科举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广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拉下帘子,隔着木板传出低沉的声音:“陆峰,见好就收。神都的水,比你杀的人还要多。”
马车加速离去,溅起一地的积水。
陆峰回到刑部衙门时,门口的卫兵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腰杆挺得笔直。
“陆头儿早!”
几十名捕快聚在院子里,原本嘈杂的谈论声在看到陆峰的一瞬间消失殆尽。这些老油条们看着陆峰身上那件破烂、染血的官服,自觉地分到了两边,留出一条直通正堂的路。
一个通缉了十年的北狄奸细、一个礼部侍郎、还有整个梁王府。这一夜之间,大乾朝堂的半边天像是塌了,而撑住这片天的,竟然是个半月前还在死牢里等死的死囚。
陆峰走进自己的班房,脱掉湿透的靴子,脚底的血痂已经和袜子粘在了一起。他咬牙猛地一扯,疼得嘴角抽搐。
桌上放着一叠公文,那是刚送来的。
最上面的一份,是内阁拟定的封赏。
“封陆峰为‘平京侯’,赐神都宅邸一座,白银万两。”
陆峰看都没看,直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刑律改革”。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苏青梅换了一身青色长衫,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药粉。她走到陆峰跟前,把药粉扔在桌上。
“名单对过了。”她声音低沉,“庚子科试,神都内外一共三千二百名举子。名单上的每一个,都在影宗的控制之下。如果不是你昨晚截住周成,这三千人下周就会进入考场。”
“考完之后呢?”陆峰问。
“送往北狄。”苏青梅握紧了拳头,指甲刺进掌心,“作为……‘种床’。”
陆峰沉默地看着窗外。阳光终于破开了云层,但神都的建筑在阴影中显得更加阴森。
“陛下要见你。”苏青梅看着他,“就在今晚,御花园。”
“不去。”
苏青梅愣住了:“你说什么?”
“告诉陛下,我受了重伤,下不了床。”陆峰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脚掌,“如果她真的想查清影宗,就把‘神都推官’的印信给我,再把刑部大牢的生杀权交出来。”
苏青梅皱眉:“你在威胁皇权?”
“我是在救大乾的命。”陆峰重新拿起笔,低头写着什么,“左苍海今天有什么动静?”
“称病未朝。”苏青梅答道,“不过,他派人给你送了贺礼。”
陆峰抬起头。
衙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呼喊声,片刻后,两名左相府的家丁抬着一个红漆大盒子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捕快们面面相觑。左相送礼,这在大乾是破天荒的事。
家丁把盒子放在班房门口,朝屋内深施一礼。
“陆提点,相爷说,陆提点断案如神,这一功,神都百姓会记得,左相府也会记得。”
家丁留下话,转身就走,连赏钱都没等。
陆峰拄着刀,赤着脚走到门口。
苏青梅按住腰间的剑柄,警惕地看着那个盒子:“可能有诈。”
陆峰用横刀的刀尖一挑。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盒子盖翻转落地。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毒烟暗箭。
只有一张黄色的纸。
陆峰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触碰到纸面的一瞬间,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一张科举准考证。
上面的名字是:陆峰。
在名字的正上方,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那不是红墨,而是尚未完全干透的、带着腥味的鲜血。
“左苍海这是什么意思?”苏青梅凑近一看,脸色微变,“他要你参加科举?”
陆峰盯着那个血手印,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在准考证的背面,隐约透出几个极小的蝇头小楷。
他把纸翻过来。
“林婉儿在主考席等你。”
陆峰五指猛地收拢,准考证在他手中瞬间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名捕快急促的喊声:
“陆头儿,不好了!刑部大牢出事了,昨晚抓回来的那些梁王余孽,全都……”
陆峰抓起横刀。
“说。”
“全都在牢里化成了黑水!”
陆峰大步跨出班房,赤着的脚在走廊里留下一个个血印。
天空中,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落在刑部大门的檐角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远处,贡院的大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声传遍了半个神都。